激光室

蒙特利尔,2008-01 —————————— 到激光室报道后没多久,医院的新门诊大楼剪彩,作为高科技的代表,激光室搬家到了新大楼的正中部位。 崭新的机房,办公室的桌椅也全是新置办的,无比风光。 除去主任是某科的主任兼任外,连我,激光室有五个成员。 室长S,当时年届中年。剩下几个人里,Z是一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到离开为止我都没搞清楚他的职称是什么,D是护士,高高瘦瘦,好像永远在生病; J是大专毕业的技师,一张圆圆的脸。 我最小,5个人里,只有我一个大学毕业生,除了小陈外,对外介绍,就是大学生。我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好。至少我自己觉得没有什么矛盾冲突。 老挝,东德岛,2007-02 残碑上是他们过去的文字,有点类似中文,但却不是,现在也没有人明白写得是什么意思了。 ———————– Z单名华,总是打扮得非常整齐,让我想起陈丹青文章里那个穿西装画肖像的阿华,但搬手指算年龄,应该不是一个人。在那个很保守的年代,他总在不停地换着女朋友,越换越好看,越换学历越高。和陈丹青笔下的阿华一样,Z也一直在梦想着出国,桌上总明目张胆地堆着复习考试英文的资料, 但见他去舞会的时候比去英文补习班的时候要多些。 他带我去过一次舞会,所谓的贴面舞会,看得我心惊肉跳。 他跳舞很好,几次把女孩带过来让我下场,终于没有勇气,落荒而逃了。 D和J都比较安分,最过分的行为也就是混混病假,这在医院实在是小菜一碟,尤其是我同宿舍还有5个医学本科毕业生,我们每天几乎同进同出,号称瑞金四楼六兄弟 (这个以后还得再细写)。 他们从妇科到骨科到内科, 年轻气盛,开个假条太容易了。和D和J的交往不多,印象最深的是我拿她们的鞋开玩笑。上班的地方要求换拖鞋,自己的鞋就放在鞋柜里。我脚丫小,一次穿了她们的鞋走去给她们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然后就觉得自己是大脚丫头,很没面子。D一直是单身,也没见她有过男友。 J已经结婚了,她爱人(现在叫先生)来过单位一次,很让人心理踏实的一个小伙子。 S一直对我如一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先生是外科主任,后来升了院长,在医疗界是个重量级的人物。我曾到她家去吃饭,见到平素难得见到的院长,还是很平易近人的。 老挝,朗邦,湄公河畔 200702 —————- 激光室的生活很无聊,除去她们做妇科的烧灼手术和我的痛经针灸,剩下的时候各自为阵,看报打毛衣背新概念英语。 难得会有机会做点动物实验,那是一定要用兔子的。手术用气体麻醉,没什么残留物。结束后,S就把兔子拿回去炖成红红的一煲。她不吃,捧回激光室,Z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些酒来,几个年轻人围了打牙祭。 后来,我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桌子收拾干净,揩抹得一尘不染 (好像这个成了我的习惯,每次住在一个地方,总是把屋子搞得脏乱不堪,直到走的时候才却依依不舍,将一切都努力整理干净)。 再回去激光室时,已经是15多年后了。让我安心工作的老主任早就退休, 据说在深圳发挥余热走穴。S也退休,她先生宁可干一线,也不当卫生局长, 每天忙个不停。 S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两个女儿也都成家的成家,出国的出国,就在另外一个医院找了份工作打发时间。我找到她的新单位去看过她一次,觉得她很寂寞。激光室的三个年轻人现在都已过不惑之年,已我的年纪算,他们没到半百,至少也离开五张不远。Z似乎还没有放弃出国梦,见到他的时候,还在和我打听如何出国最容易。D和J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都多了些白发。这些年太多的世道变迁,看到老朋友就已经很开心了,却没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 激光室还是那样子,多了几台设备,但办公桌依然是我走时的那几张,放在同样的位置上,也许这15年从来没有搬动过。当年有着刺鼻气味新油漆的墙面却已斑驳,许多地方露出了水泥。

三阴交

柬埔寨, 磅湛 (Kampong Cham)。 晚上赶夜路去吴哥,被司机扔在这里住了一宿的按摩院,早晨早早起来, 江边空气依然沉闷。 两个孩子坐在护栏上,不知道他们起得早,还是压根就没有回家的概念。 ————- 大学毕业,随着我的毕业设计被分配到隶属某著名医学院的著名医院,一个很让同学们眼红的肥缺。 医院地处上海市中心,用当地人的话,上只角(尚者锅)。 很久后朋友告诉我,大学成绩不怎么样的我得到这份工作,颇让人有些非议,认定我走了什么后门。 天地良心,我大学时及其迂腐,到面临考试不及格,都不懂得在课桌上写几个公式混到60分的一傻孩子。 到了医院,才发现我不偏不斜,正好走进一场权力之争的中心。把我引进医院的导师略占下风, 于是把我拱手让给了院属的激光室。 八十年代初,生活条件和现在没法比,那工作环境简直就是天堂。 激光自然是很高级的仪器,所以在手术间只有风扇的情况下,我们的激光室配有空调,不可思议的奢侈。 我大学本科学的是激光物理,在激光室工作,自然专业对口。在医院工作,自然还得和病人打交道,只是我到大学毕业为止,从来没有学过一点生物,更不要说医学了。 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 像模像样。激光室的业务最多的是两项,激光针灸和处理局部炎症。。尤其是妇科的·!·#炎症。 那个,打死我也不肯干,我那时虽然已经有了女友,但也只限于每周一次拉拉手的层面。领导还算体贴,没强迫我进手术室面对*#¥·#,转派我管理我们的激光针灸机。 去我们那里激光针灸的病人的构成非常简单。 每天早晨开始,一群愁眉苦脸的女孩子在门口排队,然后进屋排排坐。 她们的病不大不小,也许算不上病都。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女孩子会痛经,而且会痛得死去活来。 刚开始,尴尬无比,第一次和这些病人打交道,心里发毛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什么都不懂,而且。。。。好在有大口罩挡着,颤抖着声音一个一个说,把裤腿卷到膝盖儿!激光治疗痛经的“原理”和针灸一样,几个穴位配合着。具体的早忘记了,但卷裤腿才能够着的三阴交记忆深刻,似乎是个非常有效的穴位。以致之后的几十年里,人事渐通,朋友里有类似悲惨的,就会告诉告诉她使劲指压那穴位,多少能分散些注意力,少疼些。当个女人,不容易。 (三阴交的位置在小腿内侧,四指并拢,从足髁往上比划,大概2-3寸,指压会有酸胀感。。 这是个蒙古医生热爱的穴位,女孩管治痛经,男人管壮阳什么的。。) 工作了个把月,觉得这样不行,半点常识都没有,我才20出头,还有大半辈子要混呢,于是和领导提出自费去夜大学学医。。。 留待下次分解了。。

记忆里的杭州

记忆里的杭州 旅行就像阅读一本有趣的书, 每一段路程都会有情节让你感动。 而在不同时候,重温一段曾经读过的旅程,又会发现每次都有不同感受。 周末和朋友在福州路一家书屋楼上喝咖啡。 朋友从上海去了杭州钱塘江畔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教书, 每个月都回上海来看看。 上海和杭州对TA, 似乎是一条公交线路上的两个车站,只需要迈步出门就能随意到达的地方。来去多了,原本泾渭分明的两个城市渐渐融合在一起,成为TA生活的大环境。走动随意了,旅途也就鲜有特别感受, 只是说,来了,或者走了。 我来去杭州没有朋友那般随意。虽然在上海长大,因为幼时交通不便及年长时背井离乡,使得杭州的记忆屈指可数。咖啡味道很浓,让思维都沉醉在厚重的马克杯中。索性闭上眼,在脑海里翻开一本似曾相识的书,寻踪记忆深处的杭州。 有些可笑,关于杭州最早的记忆,是一扇软卧车厢拉门,和杭州山山水水却没什么关系。爷爷是个华侨,住在南洋,在我小时候常常回来探亲。那年我该是14岁,随了爷爷的省亲队伍去了杭州。 我从小就对能关闭起来的小空间很有兴趣,第一次坐软卧,发现在飞快行驶的火车上居然有一个个小房间; 更好玩的,是每个房间还有一扇能缩到墙里的拉门,鼓了腮帮子用全力拽出来,咣当一下扣上门扣。来回的路上,我都在和这神奇的拉门奋斗着,开了关,关了开,至于杭州有些什么却完全不记得了。最近坐火车旅行,也是软卧。发现那扇拉门在30年后依然如斯,只是我不复有孩子时的心境,为了好玩,将它一次次拉开关上了。 第二次去杭州该是大学时代。 复旦大学物理系激光专业是排序三班,三班有两个姓陈的,其中一个是我。三班二陈爱玩,学习不甚努力,每天打羽毛球和排球却从不缺席。大二的夏天,我们两个忽然心血来潮,决定去杭州玩。于是一个周末,我和老爸借来他在当时很先进的佳能单反相机,兴冲冲上了路。 少年时代,对自己的自信早已超过了对拉门的好奇。现在丝毫记不起当时的交通工具是火车还是长途汽车。那次去过的杭州名胜里,只记得九曲十八涧。之所以记得那地方,是因为暗房里挂着那次拍的一张风景,这大概是我摄影生涯中第一次拍属于自己的照片。而印象最深的,依然不是杭州的山水,而是一条专门为了那次旅行中摆酷而买的领带。 那条黑白相间的领带我依然收着,彼时彼地,罕见的领带和肩膀上挎着的单反相机给大孩子的虚荣心带来了极大的满足。 第三次去杭州时,正和当时的女友现在的媳妇恋爱。印象里,从认识开始,我们每年夏天都会一起出去旅行。杭州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很淡,肯定走过某段堤的,再就是气喘吁吁爬到葛岭半腰喝藕粉,满头大汗赶在龙井茶社关门前冲进去“品茶”,在虎跑的水泥老虎前留影到此一游。无论如何,这些记忆里开始有些杭州的影子。 第四次去杭州是某个冬日下午。 脑子一时发热,火车转三轮,直接去西湖边,再换个舢板渡湖去对岸。靠岸时天色已黑, 被狡猾的船夫扔在个与他方便与我却前后不着边际的地方,半天才找到车。 疯狂的原因是听说那附近湖边有个很好的星巴克。 找到那地方,喝了一杯咖啡,就上火车回了上海。 最后一次去杭州是写下这些文字前几周。 本该是入梅闷热潮湿的夏日,那几天气却反常地舒服。很心平气和地和媳妇和孩子们在湖边散步,看暮色里灯光喷泉。 登上孤山,没有看到西湖,很喜欢山路的绿和宁静。灵隐寺原本该是最安静的地方,现在却被一群职业和尚们搞得无比浮躁。大殿上乾隆皇帝题写的云林禅寺四个字还挂着,正门紧闭,侧面山门上多了块第三代领导人题写的灵隐寺匾额。我们住的地方离开苏堤和柳浪闻莺很近,苏堤的英文翻译有些搞笑,成了SUSHI COURSEWAY, 堤上只偶尔有辆自行车吱吱呀呀地驶过。走不多远,从一座拱桥上过去柳浪闻莺,就更少见到行人。租了个小船,从湖面晃晃悠悠划进里西湖。这里曾经因为某种原因不对游客开放,果然小桥流水,和水面开阔的西湖比,更多了几分幽静和自在。 沿着水边走,上下小木桥,很是遐意。 在湖边的旅馆翻看笔记本里的老照片,发现一张父亲在我第一次来杭州时拍的照片:30年前,一个瘦骨伶仃的大孩子靠在西子湖畔的栏杆上。 那时候父亲该比今天的我年轻,现在和我一起来玩杭州的小石头,个子已然超过了我。

城南旧事: 电烙铁的故事

(1977年8月7日, 西湖边) 初中的记忆, 首先是第一次感到异性的吸引。 那种很微妙的感觉, 上课排队, 和偷偷喜欢的那个女孩子能站在一排就会很欢喜。 可一直没和她单独说过话。 那个女孩后来在上高中分班的时候和我分开了一年。 我跳了一级, 先进了高中,然后一路顺风进大学。 第二年她高考失利, 而后又得了一种怪病, 不能走路了。 我组织了一帮同学去看她, 自己却不好意思进去。在大家都走了之后我才进去说, 你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就扭头走了。 她的病后来好了, 也就没再联系。 记忆里, 那时个很清秀的女孩。 去美国后, 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 很多年后, 发现那封信居然没有发出去, 夹在了复印的教科书中, 已经开始泛黄。 而八七年第一次回国的时候, 竟然在师大校园门口遇见了她, 似乎完全没变样子。 相互认了出来, 说了几句话,知道她在银行工作。 点点头告别。 之后就真的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和那初萌的依然充满孩子气的男女之情相比, 另外一件记忆就更孩子气了。 初中的时候热爱无线电, 自己常常去九江路元件市场眼巴巴看那些一盒一盒的电阻电容。爸爸妈妈很支持我这个爱好, 零花钱上也比较宽松。 七八年, 上海市少年宫公开考试收录电子爱好者协会会员。 那时的少年宫一直是个和出生成分有关和孩子的兴趣爱好没关的地方, 就好像动物农场中的那群羊一样, 供外国人参观的地方。 有这么个机会, 我很向往, 母亲帮我补课, 居然就在主要是高中生的一群考生中成了首批的会员之一。 自然很是得意。 有一天, 正在家里焊线路。 因为父母都是物理老师, 家里有一把很老的电烙铁,褐色的硬木柄,拖着根用布缠了的电线。 […]

城南旧事: 儿时点滴

(我一岁又一个月时的照片, 父亲在照片背后写, 群1964年11月摄于师大287号门口) 首先要澄清的一个事实是。传说中, 我到四岁半才学会走路。 这两天看老照片, 发现几张拍摄于我一岁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 我分明很坚强地直立着, 挺着硕大的脑袋往前跌跌撞撞地走。 於是我去问爸爸妈妈, 我到底有没有4岁半才学会走路。 他们挠了半天头说, 好像没那么晚, 不记得了。 但你小时候肯定生了软骨病。 我说, 会不会是会走了以后又软骨病了, 不会了呢。 他们想不起来了。 但有一点是不争的, 就是一岁的时候, 我肯定会走路了, 一点不比别的孩子差。 然后我想到了比我大许多的姐姐, 她该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的。 她说, 我不记得你学会走路后又瘫痪过。 但到4岁, 你走路不稳, 脑袋大大的, 往前伸着, 很容易就摔跤。 於是这就佐证了父母的说法。 但姐姐又补充了一个故事, 让我得意不已。 姐姐说, 你小时候, 写字很早。 印象最深的事情是文革刚开始那两年, 66-67吧, 你走路不稳, 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那时我们家的院子里有一小块邻居的科长搞来得水泥铺的地坪)。 你不知道哪里搞来个粉笔头, 在地上写了“文化大革命万岁”七个大字, 引得邻居的大人们惊叹不已。 於是知道了, 我曾经是个神童。 可惜文化大革命结束太早了, 要不我就冲我那么小就显露出的政治热情和文采,肯定有出息。 (父亲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写到 1973年9月27日, 摄于群加入红小兵后3天) 红小兵是走上政治之路的第一步。 […]

城南旧事: 一元钱的故事

晚饭的时候, 母亲又说起件我小时候的故事。 六,七岁的时候, 开始懂得钱的用处了。 又有好奇心,开始在家里各个角落里到处翻。一次在大柜子爸爸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几张折叠得很整齐,崭新的一元人民币。小脑袋里当时的想法,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 拿一张, 爸爸不会知道的。 於是揣了这张人民币,摇摇晃晃过了中山北路, 去到对面的百货商店买了三个很精致的塑料玩具。 我从小狡猾,玩心也很重,有了好东西不拿出来玩是肯定熬不住的。 於是去妈妈那里说, 小朋友给了我三个玩具。 妈妈比我聪明多了, 看了我问, 谁给的。 我当时的撒谎水平才入门,根本没想还会有此一问, 於是开始支吾。 那是个物资贫乏的年代,邻居的条件大家都一清二楚, 没那家的孩子会有这样的闲钱买了玩具送人的。 我还算老实, 母亲再问一声, 我就招供了。 母亲没打我, 把我带到院子里, 把三个玩具并排放了, 问我知道错了么。 我说知道了。 母亲拿了一个榔头, 把玩具都砸成了碎片。 这事情, 我一直忘记不了。 再早些年的时候, 妈妈也会说这个故事, 每次听了心理都挺酸的。 很好的教育方法, 但对孩子的心灵打击确实也够大的。 还总是嘴硬,说我到了应该有零花钱的时候你不给我这不公平。 始终没告诉母亲的事,当时的小脑袋里,确实还有些邪恶的想法的。 前几年,大小石头从学校里回来说, 同学们都有零花钱了。於是和媳妇商量了, 每周也固定给孩子些零花钱。 可几个星期下来, 发现两个小石头放学经常做财迷状在数钱。 於是和孩子开会讨论, 说, 你们现在还不完全知道钱的意思,先把固定的零花钱停了, 但如果你们想要买什么东西, 和爸爸妈妈说, 该买的东西我们会给你们买。 孩子一点没犹豫,一口答应了。 两年过去了,又开始间断的给他们零用钱, 他们也学会了计划。 有时候会有大些采购计划,还会和我借信用卡从网上定货, 然后把现金还给我。。。终於没给我一个砸玩具的机会。

干瘪老头

朋友给我看她在云南拍的照片。 大片的碧绿中有串串的黄花,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场景。 这该是油茶花儿。 小时候,师大的校园里大片大片种着这种植物。田里有分隔的田埂, 但孩子们自然不会按照大人安排好的路线行走。 那时没有电子游戏, 没有卡通片, 没有麦当劳, 有的是每个月一次的打日本鬼子的地道战地雷战或者南斯拉夫机关枪从头扫射到结束的电影。这天然的“青纱帐”,简单就是大人们种来给我们玩打仗游戏的地方。 我们当然玩得很爽,但庄稼就遭殃了。 现在总说当时的工人进学校如何如何粗暴, 回头想, 他们当中还有许多很朴素的。 师大就有这么个在孩子中有如雷贯耳名气的老工人。 他长得干干瘦瘦, 孩子们不知道他的真名字,就一句干瘪老头来了, 就足以让一群玩得兴起的孩子野马炸群, 狂奔而去。老头对这称呼很不忿,於是两代人之间的冲突就愈演愈烈。而干瘪老头的势力范围确实很大, 除了油茶花田, 麦田,棉花田,防空洞,和建筑工地都经常能见到他追了一群孩子抱头鼠窜。当然, 他最喜欢的还是躲在田里打埋伏。 孩子们打仗游戏的青纱帐, 也是干瘪老头潜伏的好地方。每天都有孩子被他逮住,关在门卫的小屋子里,让进出校门的叔叔阿姨们鄙视,哭哭啼啼等爸爸妈妈来领。 被伏击的厄运终於落到了我的头上。 那天下学后兴冲冲和小朋友们在油茶地里追逐着, 却没想到干瘪老头正好打开水回来,拎了满满的热水瓶躲在了田里。当他忽然窜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的时候, 幼小心灵受到的惊惧和一只被狮子咬住了脖子的羚羊大概差不了太多了。关禁闭的小屋在脑中闪现,垂死挣扎的我忽然疯狂挣扎了一下,居然挣脱了干瘪老头的干瘪手掌。老头努力追了一步,抓着了我衣服的某个部位,却被挣命而去的我带了个跟头。 干瘪老头摔了一个跟头, 手里的热水瓶也打碎了。 我逃进了油茶田,逃出了油茶田,在校园里找了个最隐蔽的地方躲到天黑才敢回家。幸运的是他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也许是让个孩子摔个个跟头实在太丢工人阶级的脸,后来就没再听到有人说起这件事情。 几个月后, 我终於在建筑工地失手,被干瘪老头逮住。但也许他每天经手的罪犯太多,还是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难于辨认,总之他把我关进了小屋,但居然在找我爸爸妈妈来领我前忽然有了什么事情,用指节在我的小脑瓜上凿了个爆栗,然后就释放了。 那年我小学一年级, 干瘪老头怎么的也得有五十多了。 工宣队撤走后, 干瘪老头也就下落不明,如果还在的话,该更干瘪,高寿得有九十了。

藤椅

师大家中, 2003。12 在上海外白渡桥附近的弄堂里,看到一把椅子。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竹围椅,走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的小巷里,时不时的就能看到的那种。 用竹子扎成的骨架,然后用竹蔑密密麻麻编成坐垫和靠背和扶手。我站在那里对了这椅子看了许久,看到主人有些奇怪走出门来的时候才离开。 我的家里也有这么把椅子。仔细想想,这把椅子的上上下下是百分之百的竹子,那时,却不知道为什么被奶奶叫成了藤椅,一家三代人,就这么习惯的说藤椅这样,藤椅那样。 有藤椅的最早的照片,该是我和表哥坐在里面的合影。表哥比我大十个月,却从小到大都比我长得瘦小。照片上的我肥得如一头小猪,一屁股坐在椅子的当中, 把委委屈屈的表哥挤在了藤椅的一角。 我的奶奶,其实是北方人习惯称呼的姥姥,就是我母亲的母亲。在我们这个来自中国的极南和极北,却安顿在上海的家庭,和藤椅一样被错误但顺口地叫成了奶奶。奶奶是个极其慈祥的满洲老太太,年纪大了以后总是怕冷,常年裹着一件用棉布条缠成扣子的对襟大褂,冬天里面上个里子,就是个棉袍。那上面的布扣子在儿时的我是如此的记忆深刻,以至到了四十岁的我,闲逛在上海朱家角的一个小店时,看到件有类似布扣子的蓝土布褂子,爱不释手,不得不买了下来。奶奶留下的照片不多,而最好的那张,该是我最早的摄影了。我还很清楚地记得,那天天气很好,父亲拿出几个叔叔伯伯一起送给他的CANON FLQT单反相机,这在那时该是很好的相机了。奶奶是我的模特,把她心爱的藤椅搬出来。她最得意的有两件事情,老母鸡和玫瑰花,那都是她花了无数的精力侍候的。老母鸡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散步去了,合影的可能性不大。 把藤椅放在平房窗下的玫瑰花前,笑嘻嘻端坐在里面。 我们离开上海之后,阿姨去过家里几次,为了重新装修屋子,每次都要处理掉一些经年的积累。这把藤椅和阿三爸爸打的家具一起躲过了被抛弃的灾难。装修后的屋子里,藤椅放在中房间,和大衣柜和小书桌一起占据了窗前的位置。这么多年了,藤椅自然有些破损,现在找不到修补竹器的篾匠了,靠背扶手上的几个破洞用线和绳子补着,但依然很稳。我每次回到家里,都会在这把经历了三代人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抽上一支烟,想想早已离去的奶奶和远在大洋彼岸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有我自己的童年。

柜子的故事

RR在师大家中。 2003。12 从记事的时候开始, 家里就有这个大衣橱, 按照自己的年龄算算, 这柜子怎么的也该有40年了。 衣橱分成一大一小两个门格, 被很直观地称呼成大柜子小柜子。 大柜子里的衣服用衣架挂起来,小时候喜欢和猫一样,钻到衣服的里面去捉迷藏。小柜子里放衬衫毛衣之类, 叠得整整齐齐的摞在阁板上。 柜子还有三个抽屉。 抽屉的上面有一块可以拉出来放东西的抽板。 因为家里的人都远远地去了大洋的彼岸, 柜子里也基本都空了。 。 大概是父亲在离开的时候放在里面,柜子中剩下一阵很浓郁的樟脑丸的味道。 没有衣服, 不知道这些樟脑丸能保护什么, 还是一种几十年细心生活积存下的习惯。 拉开柜子的抽板。 发现板子是翻了面的, 面板下的横梁成了一个分隔, 格子里, 是我儿时歪歪斜斜的字迹, 陈群放书处。还画了几个奇怪的形状, 大抵是放各种孩子时候的宝贝的特点位置。 把东西仔细收拾好, 是父亲的特长, 小时候的我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基因, 长大了, 竟然变得所有的一切都满不在乎,永远处在寻找几分钟前随手搁置东西的状态。 抽屉里面有很多过去的日用品,感觉就是在看一个博物馆。 几次回国都想把他们带会美国, 却想了又想, 觉得还是让他们安静待在他们待了几十年的地方, 于我, 也多些牵挂可以有理由回家看看。 还记得小时候软骨病的我, 一天坐在这柜子前面。 父亲的一个同事来家里玩, 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顺手扔给他一句刚学到的话, 管不着。 父亲很窘, 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而那同事却哈哈笑了, 把这故事带回父亲的教研组。 以后我再去那里, 大人们就会说, 管不着来了。 在家里的书架上找到本父亲学校的教工手册, 上面有那时候他所有同事的名字。 很多依然很耳熟, 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那最早的管不着是对哪个叔叔说的了。 ——————– […]

阿三爸爸

学校修建科有个木匠陈师傅。 陈师傅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和我同岁,但比我大几个月,在儿童节后的一天生的。大家都叫最小的那个阿三。我小时候是孩子群中最软弱无力的, 阿三永远是跑得最快,爬得最高,最不怕打架的。我们两家的关系太近了, 阿三成了是我孩时的保护神。两家的关系也就以我们两个的关系而命名了。 陈师傅成了阿三爸爸,陈师傅家成了阿三家。我的父母成了小群爸爸妈妈。 因为是邻居,我们两家的院子是通着的,当中没有墙,连象征性的栏杆都没有。阿三家门口有颗琵琶树。琵琶熟了得时候,阿三会爬到树上去把琵琶摘下来给不会爬树的我吃。阿三爸爸有一手好手艺,他的工具都是自己做的, 刨刀永远磨得铮亮。我们家的家具都是阿三爸爸和他的徒弟们打的,家具很牢,几十年了,现在还在老家的房子里摆着。每次家里有人回去了,还是用这些家具。 文革里的一天,阿三爸爸出事了。他在松江出差的时候,被两辆汽车夹在了当中,内脏破裂导致了大出血。据说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来不及找血源, 就把从打开腹腔后放出的血从新给他输回去。阿三妈妈听到丈夫出事的消息,当场昏了过去。和我们的处长邻居一样,陈师傅也拣回了一条命。不知道为什么,两家的关系从那时就更加亲密无间。 我出国后不久,阿三也去了澳大利亚,在那里和一个台湾来的女孩结了婚,安下了家。我父母在国内就由阿三的哥哥阿平照顾着。家里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阿三爸爸都会给我们想到,然后由阿平落实。父母亲来国外探亲的时候,家里的钥匙就放在阿平那里。每次他们回去,家里一定是干干净净,被子都晾好了等着他们。 阿三爸爸是突然走的。邻居告诉我,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到我们家来看了需要修理的水管。晚上他忽然昏迷不醒,医院在脑溢血还是脑血栓上判断失误, 他就再也没有醒来。阿三爸爸去世后的这些年,我们家的一切依然是阿平全盘照顾,小至冰箱里的事物,大到房子的全部装修。以至我父母认定阿平是比儿子还亲的儿子。 最近的一天,我和阿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想对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们全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应。阿平说,小群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两家早就是一家了。当年我爸爸出事故的时候,你爸爸妈妈对我们家全力的支持。我爸爸早就说过,我活着也好死了也好,你们兄弟要对小群爸爸妈妈当自己爸爸妈妈还要好地照顾。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透过香烟的烟雾,我 忽然发现阿平和我记忆中的阿三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晚上我从家里给远方的母亲打电话,谈到装修后的家里,家具很旧,想换一些新的好看些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大沙发你不许动。那个是阿三爸爸亲手打的。。。 2003.08.01 . Colorado . RedRoc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