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小石头们都长大了,到了高中毕业上大学,都合着美国的习俗,离开家生活。

大学离开得不远,周末经常还能回来看看。大小石头走的时候,把自己曾经的房间尽可能的铺张开,每次回来,依然是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个窝;小小石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直到我送他到学校宿舍回来,才发现他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清理干净,这个房间已经不再属于他,再回来的时候,他总是住在爷爷奶奶曾经的房间里,是一个过客。

这几天过年,他们俩都回来了。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然然忽然对哥哥说:“你刚才说,你今晚要回家去,你把你住的Apartment当成家了吗?”为为歪头想了一下:“好像有时候是会这样说,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会说是Apartment”。然然说:“我从来没把现在和朋友合住的地方叫家,那就是一个House”。

于是我开始想,家,究竟是什么?

如果家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房子,屋顶和地板之间的空间,是床,是沙发,是厨房,是锅碗瓢勺的家什,那这些年里,不停地旅行中,那些住得多住得少的酒店旅舍,再怎么宾至如归,从来也没可能让我真的有家的感觉。但即使是自己从小长大的上海的老房子,即使是过去的十多年间经常来去的广州校园里的公寓,我又是怎么定位那些地方的呢?

我在上海的老房子里没住过几天。那房子是我上大学那年妈妈的单位分给她的,我们一家从我出生的小平房搬家到当时颇为高大上的楼房后没几天,我就和现在的小石头们一样,离家住校去上大学了,每周回去,在沙发上住一晚上,直到我出国。平房很快就被拆除改建了,这没住过多久的“家”就成了我和过去的实实在在的联系。因为念旧,那屋子居然几十年没有动过格局,活脱脱一个八十年代的标本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的今天。

每年,都会回去位于上海师大一村的老房子几次,看看,打扫一下卫生,抽根烟,怀念一下童年,想念一下将我带大的姥姥,但那屋子不再有人住。在我能回想起来的称谓里,那屋子早就变成了“师大的房子”,而不是家。几年前的一次尝试,自己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匆匆的逃离,那无法遏制的孤独感,那天我写了一篇文字,题目是【没有亲人的家,就是一间冰冷的房间】。

去广州工作,学校分给我一套公寓,住了十多年。每次去,几乎和真实生活在那里一样,在那里早出晚归。早晨踏着小桥上的阳光走去食堂吃我热爱的春卷,然后走去办公室;入夜,一次次和朋友们狂欢后扶醉而归,穿过绿叶细碎中透过的路灯摸上四楼,打开简陋的防盗门,在桔色的床单上酣然入梦。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把这套我早已了如指掌的公寓称为家,每次说起,都是我在宿舍,或者我要回宿舍了。宿舍,只是宿舍,来了,去了,终于也必须只能是离开。

漂泊久了,家,早就不再是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地方。家,只能是亲人的等待。在路上,别管吃得有多好,住得有多舒服,爽过了,早晚还是想回到亲人身旁。

逢年过节了,回家永远是我们的头等大事。广州天河城的电梯里举着回家车票笑得合不拢嘴的小伙子,碾过河南大地的绿皮火车箱里挤到只能一脚着地的颠簸,平安夜前夕飞越太平洋的波音747走道上颤颤巍巍站着活动筋骨的九旬老翁。家,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深埋在我们的基因,无法抗拒。

那年汶川,在村里遇到的那位汉子,交通断了,他徒步翻山越岭几天回家,面对遍地废墟他没哭,但见到亲人们的瞬间,铁汉落泪。他握着我的手说“还好,还好,房子没了,家还在”。

小石头们都还没有结婚。不管是我们在学校的旁买下的Apartment 还是他们和朋友合租的房子,都和上海的老房子,和我广州的那套公寓一样,每次归去,开门时面对的只有一屋子冰冷的家具,而没有亲人温暖的微笑和拥抱。

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家,会有在他们的家里等待他们归去的亲人。长大的地方,不再会是他们生活坐标的原点。那时候,过年再回来,就不会说是回家,会说是“去爸爸妈妈家”。

生活的一轮新的循环,就开始了。

写于2016-02 RedRoc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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