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事: 邬恰子

小时候生活的那排平房里,曾住过文革后官复原职几个华东师大的领导,医务科长,总务科长,和后来当上了副校长的邬学文伯伯。邬家住在平房的第一间,281号。他家的院子只有很矮的一排小树围墙,家门对面,隔开嵌着石子的土路,是另一排平房尽头的厕所和垃圾桶。我对邬伯伯基本没什么印象,大概的记忆是他那时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有点驼背。他老婆许老师是师大二附中的数学老师,教过我姐姐,但只临时上过我几节课。戴副园框的眼睛,说话细声细气。“半个,”,她会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想象中的半圆,“加半个”,手势移动到另外一处空中比划出另外半个想象中的圆,然后用手背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 指尖在空中划个圈,“等于一个”。

那个时代的人,自有他们表达爱情的方式。邬伯伯和许老师有一对儿女,哥哥叫邬许加,妹妹叫邬许和。我不敢肯定就是数学的加与和,但现在想来,一定是这意思,只是那时候的我不懂而已。妹妹和我同岁,哥哥比我高两级,也高出一个头。不知道为什么,这兄妹二人在当时不怎么受街坊小朋友的欢迎,哥哥和他父亲一样瘦瘦高高,就得了个邬恰子的绰号,人前人后,被恰子恰子地叫,虽然谁也不知道这恰子是什么意思的,但怎么听都不是好话,为此打架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那时的我自然是很无能的,瘦小的肩膀上一个大脑袋,细胳膊细腿,凡是和体育有关的一切我都不行,被人欺负属于家常便饭,以至于到了长大,大人记得的都是我小时候的窝囊事。没用也罢了,却又闲得蛋疼,被人欺负,也发现恰子似乎被欺负得更多,于是壮起胆子也去叫他的绰号。邬恰子被所有的人欺负,却容不得被我欺负,于是逃不掉的我被狠狠凿了爆栗,站在当街大哭。我最好的小朋友阿三是个打架好手,但长得比我个头还矮,面对邬恰子这样的个头,显然不是对手,便大喊大叫跑去我家报告惨案。

来自天津的表哥当时住在我家里,人高马大,一口天津话,哪里容得自己的兄弟受这份气。二话不说飞奔而来,不由分说,劈脸就给恰子一个耳光。恰子站在路中间哭,哥哥然后拉着我的手回家。我满脸鼻涕眼泪,心里暗自得意,还回头偷偷看了恰子一眼。有哥哥撑腰,我自然就犯贱,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好几次,却从来不记得邬伯伯或者许老师为他们的孩子出头。知识分子颜面扫地的年代,没学生打上门已经是万幸,孩子被欺负自然也只能由得他们自生自灭。

前几天,和父亲母亲一起中饭,妈妈忽然说,上星期,邬学文没有了。我才知道,邬伯伯比父亲还年长一岁,同是物理系的老师和同事,更是父母的学长。再说起来,那排平房里,已经有好几位叔叔伯伯作古了。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恰子,今年该有50岁了,不知道他还记得不记得小时候的那些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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