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同行玉树的朋友们 (之三)

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在搭起的板房教室里上课。不确定这是后来搭起的临建还是原来就是校舍的板房,但黑板座椅一应俱全。老师是位从山东来的出家人,满脸笑容。黑板上的内容自然和抗震救灾有关。孩子们每两人发了一台收音机,可以听新闻。作业自然也还是和这一切都有关。下课了,几个孩子在操场拉着物资的空纸箱跑圈,里面坐着小朋友。也有几个孩子捧着收音机在认真地听。远远看着,没敢多打扰他们。

学校对面街道上有几栋倒塌得只剩下一半的房子。废墟已经被翻过几次,如瓦砾场,中间一处空地上支起了几顶帐篷。安好的一家人,年轻的母亲怀里两个月大的宝宝,父亲更乐观,脸上一直有笑容。地震的时候,一家人都已经起床,地动山摇,他们飞快都跑出来了。他们的房子已经完全没办法居住,大电器搬出来一部分,还有烧饭取暖的炉子。废墟后有一个大铁笼,里面几条小藏獒,眼珠溜溜转,一点不怕人。已经翻检过多次的废墟上,一队桔色工作服的救援人员扛着铁锹走过,显然是在撤离。一个袖子上围着“特警”标记的制服男过来问男主人,需要挖掘机帮忙么?男主人的脸上很恍惚的表情,看看几天前还是完美的家,茫然地点点头。那屋子该是家的一切,也许尚有一些没有损坏的完整,但以现在的状态,是无法安全上去取什么了。唯一的办法是让挖掘机把苟延残喘的半栋房子彻底推倒,然后在平地的废墟里去翻挖残留的记忆。

街上很多喇嘛,有的在施粥,有的扛着工具手里拿着任务书一样的纸片,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也有几个微笑的,走过时点头致意。

返回壹基金的基地。原来说好我留下几天,然后想办法自己返回,临时有发现情况有变。身体状况是主要问题,土豆坚持要和我同行,但他高反症状已经非常明显。我明白再坚持几天,大家都能适应,但这适应期也就是最需要用人的时候,着时候出别的问题,只会给救援队添乱。下决心,撤!

笑天却不想走了。这个晨报的小伙子敢说敢做,属于开门就敢跳车的那类,在他身上我能看到自己年轻时代的影子。 但他如果不走,五号车的主驾驶就空位。王哥的高反有所减轻,但不足以支撑到西宁。再次痛恨自己不适应手排档的问题。不喜欢求人的感觉,更不喜欢命运被别人的决定操控的感觉,沉默。笑天很义气,看出来大家的为难,最后一跺脚:“五号车怎么来的,五号车怎么回去”。

将豹子托我带来的帐篷和羽绒服留给了老P的救援队。出发,三千里路云和月,踏上归途。

归途似乎更远,手腕上的卡西欧手表指示的高度总在4千米上下起伏,高海拔的路,比我记忆里的来路,长太多了。

入夜,途径小镇达卡,镇上的居民和喇嘛们正自发为玉树受难者做法会。地上烛光点点,喇嘛们列队念经,不时有人走进火阵中点亮新的烛火或是把将尽的蜡烛移去。绕行火堆,低诵着我们听不懂的法号。一位师傅过来说;“我们, 自发,纪念玉树死去的老百姓”。不用解释,人类的最基本的情感是想通的,并无国界和名族的区别。祝福。

二十一日是全国哀悼日,青海省会西宁更是有全城默哀3分钟和鸣长笛的安排。汶川时也有过类似的哀悼纪念,但那次我正在灾区中心,当地百姓仍在难中,尚没有时间去感受伤痛和反思,生命和生活依然在延续中。

西宁的哀悼仪式,我们到得晚,广场早已人山人海。十点仪式开始,基本听不见广播里司仪的声音。但默哀三分钟,鸣笛开始,所有的人(除了个别记者和超级摄影发烧友还在忙着按快门外,)都肃穆垂手而立。广场周围排满了救火车和警车,警笛撕心裂肺地开始长鸣的瞬间,泪水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西宁那天的树上挂满了前夜新下的雪霜,说是天地为之动容也不为过。

车队排列在大屏幕电视下,很显眼的位置,一个没能挤进哀悼纪念会前排的电视拍摄正生气地骂着自己的助手。见到车队和上面的那些大幅救灾车贴,立刻发现了自己的采访目标。离开西宁前,车队被忽悠去这个自由制片人在某住家小区里的工作室采访。同是媒体人,几位从事新闻的同事飞快就嗅出了制片人的把戏。还是老话,不需要去评判比人的“道德”,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关键的,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从制片人处出来,说起忽悠,笑天从兜里摸出俩打火机,咱们没火机的问题解决了,谁,忽悠谁呢,大笑!

中午在集市吃的面条尚饱,出发,目标兰州。路漫漫,到达已是子夜时分。领了房卡,家庭间,一大一小两张床,还有套间的起居室,都来不及泡杯茶,就一头扎倒睡着,梦里依稀有喧闹声。早晨,队员们说,昨天下半夜有警务人员查房。怀疑是我们的车队挂着国旅的标记却闯入了竞争对手的地盘,由当地警察出头来折腾我们一下,也情有可原。不过,怎么想都别扭,客人住店是为了休息,半夜警察敲门让你起来找身份证,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车队行动,前后车的带路和押尾是个技术极高的活儿。这次行动的领队们确实非常NB,对设备的利用和对车队行进的指挥极其到位,没有他们,单车的麻烦会大许多。但在回程时为了保证车队的流畅拉警笛,似乎有写多余,也许还是为了保证行进的一致吧,我不懂车队出行的操作规则,不多评论。

从兰州去郑州,过西安未停。进入河南边境后遇到大修路,车俩堵塞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车队停在路边休息,夕阳中的油菜花地很美,但进退无路的感觉不怎么好。

车台紧急招呼大家出发,一个附近的村民带路,走小路绕过了堵塞地段。很疯狂的驾驶,笑天居然把方向盘上的把手给拧掉了。在田间和铁路旁的小路狂奔,越过刚够一车宽的小桥,穿村过镇,进入河南。

郑州,日产的领导们半夜设宴接风,一群美女捧着鲜花欢迎他们的英雄们归来。五号车的几位弟兄同进同退,大家都尊重王哥不想参加这样场面的决定。我们自己去了集市,二锅头,烧烤。明天一早,我将从郑州起飞赶回广州,真正的一次匆匆来去。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即将分别,再见不知何日。

早起,全队都已经在大堂等候我们。告别大家,搭上不靠谱的出租车直奔机场。。

六天二十小时,计划提前四小时回到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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