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记忆:卢克索夜幕下的马蹄声

旅途中,通常会对游客聚集的项目敬而远之。招徕游客的玩意,大部分或许源自原始的生活状态,但在金钱的驱使下,通常都量变到质变,最终成了脱离生活的纯娱乐项目。我对娱乐大众并没什么反感。说到底,是人,总得要吃饭。靠旅游挣钱,也是谋得饭碗的一种手段。只是这碟菜不特别适合我的口味而已。但对景点里的那些马车,却对我有巨大的杀伤力。每次听见踏着石板路嘚嘚而来的马蹄声,和木车轮吱吱呀呀的轮轴声,脚步立刻会放慢到停下,那无法抗拒的诱惑。

爱马,似乎来自母亲那侧的满族血液。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视野里跑的都是大大小小喷着乌烟尾气的汽车。直到过了30岁,在广州的跑马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活生生的马。立刻被那炯炯有神的眼,猎猎的鬃毛,和满是肌肉的躯体征服。第一次上马,教练说,你骑一个小时,保证你明天不会走路了。那天我骑了三个小时,第二天再次来到马场时,对教练说,今天,还是三小时吧。

马,其实是很悲哀的一个物种。它们曾经很雄壮地奔驰在原野上南征北战,也曾是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从伯乐为之悲哀的驮盐千里驹到欧洲庄园中梳理俊美的驮马,终于因为工业革命的到来和世界城市化,被冷落了,被挤到了人们视野之外的孤单角落里。马的未来很惨淡,不再被需要的后果,意味着被淘汰。原生态环境的消失,意味着它们无法自然繁衍生存。


还是有几匹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的马被保留了下来。为了人类基因里残留的那点恋旧情绪,于是那些曾经碾过马车的城市街道上,依然偶尔会想起嘚嘚的马蹄声和吱吱呀呀的车轴声。乘马车的人,不再是为了赶去某个具体的目的地。乘马车的人,只是为了乘马车,为了听马蹄踏过路面的嘚嘚声。我,就是这个恋旧人群里无法自拔的一员。

卢克索的街头就有这样的马车。黑漆漆的车身,铮亮的铜铃,车厢或敞篷,或蒙着雅致的车盖,用一匹高大的马拉着。公路上到处是塞满人的小面的在飞驶,车门开着,乘客上车下车匆匆忙忙。马车总是不紧不慢,在路边缓缓地走,好像走在几百年前,和此刻的世界没什么关系。

带着两锅西夏(水烟)入脑的晕乎从小街上走去酒店,耳边总听见踏过石板路的马蹄声。酒店附近的街区是和旅游配套的商业区,钢筋水泥的建筑,高低错落,窗外支出红红绿绿的广告灯箱。也许,那忽略着今天的马车,能带我离开这些不真实的真实。我知道这依然是一种猎奇的心理,但至少有马车,和座位下吱吱呀呀的车轴声。


和同伴一起攀上马车高高的座位,小小的条椅,裹着绒布。在车夫身后坐下。后排两个人的位置,地方不宽裕,肩膀靠着肩膀,但挺舒服。还有一位同伴坐在了车夫身旁。车夫扭过头来,是位留着八字胡的阿拉伯人,灯光模糊的夜幕里,颇有几分阿里巴巴大盗的形象:“我们去老城区,那儿有真正的集市,我们本地人过日子的地方,没游客”。看样子,这位大盗颇了解游客的猎奇心态,只是忘记了他赶着马车带去的我们,就是货真价实的游客。

我们的马车从大街穿入小巷,夜已深,路边却都是人。这里的生活条件显然和西方不一样,闷在家里,和在街边坐着,估计还是后者来的舒坦些。斜着闲聊的,躺着大睡的,翘着腿抽西夏的,端正喝着咖啡的。卢克索的埃及人大部分是阿拉伯血统,黑漆漆的皮肤,眼窝很深,瞳孔更深邃,透过夜色盯着你看,目光如剑,视线好像能穿过你的身体。

果然是真正的集市,街两边残败的建筑,破墙开店,支起一个个货架,卖百姓生活里需要的一切。即使是单调惨淡的汞灯下,香料摊总是五彩缤纷,从藏红花到咖喱粉,到无数种我叫不出名字,气味奇奇怪怪,摊主过度热情地试图让你尝一下每种香料的味道。我觉得他坚信,只要都尝一下,你就一定能找到你想买的那种。还有其他的食材,各种豆子,各种米,和更多奇奇怪怪性质的东西。只要你能描述出你想要的,摊主们就一定能从自己或者街坊的某个角落里给你找出来。不管是不是你真想要的,但他一定会试图让你相信这就是你想要的。


马车在一栋装修得比周围讲究得多的两层楼房前停下。我们的大盗车夫跳下车说:“马得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这里有个画廊,你们进去看看吧。”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满墙挂着的纸莎草画,一个典型的靠游客吃饭的画廊。车夫推着我们进门,飞快地走了一圈,也算对自己负责,又认真看了两张,怕错过了真宝,但确实没有什么可圈可点。出门来,车夫便有几分不快。小巷里很泥泞,不远处的路灯下几个光脚丫的孩子在踢球,奔跑着,笑声。走近去看了一会儿。车夫跟过来催我们上车。不知道那马儿是不是真饿了,但一口草没吃到,继续往前走。

火车站,老城市中心,更多的人, 一幕幕在车外掠过。扫街,走马看花,如果用时空的概念来说,就是用最短的时间穿越最大的空间。如果拍照片,如果无数次的快门,也许能记录下无数个画面。看到很多,但也许,什么都没看见。没什么对错,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无数的视觉感受一样能压死人。更何况异国他乡里,完全从正常生活节奏中抽离,总有那些无法预见的什么会发生,莫名其妙地触动你。这感受和目的地其实没什么关系,更多的来自曾经走过的路,和此刻在你身边的人。It’s not about where you are, but more about where you have been ,and whom you are with. 而此刻貌似漫不经心的经历,也许就为明天的时空做下了铺垫。只是,那时刻,你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而已。

大盗车夫铁了心,一定要卖点车资之外的什么给我们。路边有卖鲜榨甘蔗汁的。5块钱一杯。不等我们张口,他已经帮我们讨价还价完毕,10块钱,3杯。当然,这一切都是他和摊主用阿拉伯语完成,而且,那10块钱一定是他接过去,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完成的交易。我忙着下车,进到路边的店里。墙角堆着大垛的甘蔗,横七竖八,估计卸车直接甩进来的。屋子中间有个显然是自制的榨汁机,摊主从甘蔗堆中抽出几根,插进机器上端的一个开口,马达的声音开始扭曲,甘蔗汁从机器下方的另外一个开口流出到一个缸子里。

捧着满满地三杯甘蔗汁回到马车上,和同伴们碰一下杯。

卢克索的夜,坐在高高的马车上,听着嘚嘚的马蹄声,路昏暗的路灯从车边晃晃悠悠地往后倒去。鲜榨的甘蔗汁,入口清凉甘甜,路灯下,还有些淡淡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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