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密西西比

One Man’s Mississippi

RedRocks

当贝尔206直升机终于飞到密西西比河出海口的时候,我忽然不再听见头顶发动机的轰鸣,周围的一切都渐渐寂静。透过机身下的透明观察窗,涛涛大河在这里分成了三条支流。支流继续分叉,散开,如一株横卧巨树的无数枝桠。河岸不再连续,断成了一串串小岛和绿洲。不知觉间,我顺流而下数千里的大河竟悄然化入无形,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海洋。飞旋的螺旋桨搅动着空气,海天一色。顺着大河流来的方向,路上的日日夜夜,那些城市,那些乡村,一个个地名,一张张笑脸,三年光阴,快镜头般在脑海里闪过,定格在4千公里的北方。那里有森林环绕中的一汪湖水,和从湖中流淌出的一道小溪。大河的故事,就是从这条深不过膝的小溪开始。

从小飞机上俯瞰密西西比河源头的冰川期留下的湖泊和绿野中的小溪。

It all began with a tiny trickle of stream in Northern Minnesota in a lake called Itasca. I flew in a small […]

细节

细节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平日里见惯的那些,被放大了N倍,框在一个你无法回避的框中砸在面前,不得不去面对。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在司空见惯的事物里,居然还有那么多值得慢慢品味的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呢?那就看观察时候的心情和感悟了。

诺亚方舟

为为叠了条大纸船,放在卧室里。不知道为什么,老虎对这条纸船极度着迷。一天很多时候就趴在里面东张西望。难得出来溜达,略受惊吓,也是狂奔回楼上的卧室,跳进纸船,仿佛那是他的诺亚方舟。

暗房里的那些事儿

(2005年的冬天,山西平遥,没什么游客在那儿,每天冻得索索发抖,但唯因安静,才能心平气和地慢慢看,不需要和数万个脖子上都套着相机的摄影师们比肩接踵。坐蹦蹦车去附近的双林寺,一路漏风,手完全冻僵。那里号称有中国最好看的韦陀塑像,果然名不虚传。看了许久也舍不得离开。最后到了大门,又回头看一眼,看见这位天王雄伟,在门廊下站了不知道几许百年,雪天森冷的空气更给场景多了几分凝重。楞楞看了一会儿。朋友催促,该上车了。扑回去又按了一次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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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日子没下暗房了。通常旅行回来,总是会将暗房里的药水槽灌满。每天做几张照片,没任何目的,纯粹是让我觉得踏实的消遣。前几天看个厨艺节目,烤面包的师傅说起超市里那些标准的面包,说那样的产品从头到尾,就没有过“Human Touch”。说法有些过,即使是烤面包机和烘烤程序也是需要人来完成。如果不特别矫情的理解,我想他说的是那种一对一的专注和投入。他的面包是用手揉制了放在一个一个小碗里烤出来的,每个的形状都有点不一样。

暗房里出来的照片也一样,即使是同一张底片,用同样的曝光,曝光过程中的遮挡,绝对是一个独特的过程。喜欢在做暗房的时候听音乐。因为没有人在边上看着,长时间的曝光,自可以随意在黑暗中手舞足蹈,将音乐的节奏揉进双手在光影中的比比划划中去。一个特让我享受的过程。即使不是张完美的结果,也舍不得扔,放在一个盒子里,过几年拿出来翻翻,也会勾起很多记忆。 依然在拍着胶卷,但早就不再如过去那样,拍完一卷就急着想冲洗出来。

暗房里有好几十个拍完没冲洗的胶卷。我不记得上面有些什么,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冲洗出来。不着急。每个胶卷都是一个小小的时光宝盒。等都忘记干净了再冲洗出来,忽然打开记忆,该会是多好玩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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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老虎。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客厅一直没装修,窗是最初的单层玻璃。这照片后不久,那窗换成了更环保的双层玻璃,样子也从原来平面变成了现在的突出墙面1尺多的花窗。这地方现在依然是老虎的地盘,但他更多的时候是趴在窗台上舒服的软垫上晒太阳,难得抬头,懒懒看看窗外。)

老虎差点又跑丢了

科罗拉多的温差很大,早晨是最舒服的时候,太阳初起,金黄铺在后院的晒台上,投着环绕着的树叶影子。坐那儿看会书,是早晨的功课。最近在看关于维多利亚女王,一个时代的象征。印象很深的两件事。其一,对女王的超级保守,评价不是落后时代,而是对昔日辉煌的怀念;其二,阿尔伯特去世后,维多利亚终其一生着黑,这份情,让人感动。

爸妈和我们一起生活,住在山坳里的家中。最近妈妈开始觉得腿脚不很方便。早晨的散步,出门就得上山下坡,有些力不从心。开车带他们去金城的清溪边。妈妈爱水,陪他们沿着溪边慢慢走。和母亲随意聊天。父亲喜欢拍照,自己走在后面,拿着相机到处拍。已经入夏,落基山的积雪依然在融化期,山水流到平原也需要些时候,溪中水虽然不似初夏那么奔腾,但也依然湍急。金城的房车营地停满了豪华级的房车,美国退休人的梦。安静在一处住段日子,然后换个环境,继续安静着。

80天环球的海选告一段落,8强胜出。输赢瞬间,最是能看明白人的时候。当一个局外人,安静看小宇宙中发生的一切。也觉得最近在这上面用了太多的时间,该安静回到自己,看书写字。收心不易,但不收,时光流逝的速度更快。快餐友谊能延续多久?很想念那些一起走起慢慢走过这些年的朋友们。

下午的气温就直线上升。去DTC看朋友。朋友最近摔个跟头,把脚扭伤,和母亲前两年的那次事故很像,走路一瘸一拐。

这个季节,傍晚时分经常雷雨。闪电过去,雷声滚滚。高原,云底离开地面近,雷声好像就在身边。雨未过,天也没晴,东方天空一道彩虹。愈来愈深的色彩。和媳妇一起,在依然纷纷的雨里走,几步一回头,忽然发现彩虹不见了。正纳闷,媳妇说,太阳已经下山,怎么还有彩虹,亏你还是学过光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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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临睡的时候,忽然发现后门大开。老虎不见了。每次发现老虎私自溜出去,总会让全家人揪心。他没爪子,院子里有狐狸,他不是对手。把所有的电筒都找出来,屋前屋后地找,全不见他的影子。侥幸心理,以为他会和平时一样躲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但终于没有见到他。他肯定是出门去了。

和然然绕着街区走了一大圈,强光电筒照在子夜的屋角和树从。邻居们已经在梦乡,这样很扰民,但此刻我完全不在乎。还是没找到。告诉孩子们,别停下,在附近走,照电筒。不指望这样能找到老虎,但能把警觉的狐狸吓跑,给他一个在狐狸发现他之前回家的机会。夜有些凉,为为拿了件外套给我,可我一点都不想穿。不冷。

和为为开车出发,扩大寻找范围。一圈回来,看见然然打着电筒沿着路狂奔下来。我知道,一定是找到老虎了!然然说,他蹲在对面邻居的车底下。晕!先前找过那儿的。这家伙显然在附近晃悠,然后等我们走远,就回来在那儿看热闹。

我先前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然然和为为给我个熊抱。累劈了,进屋,知道老虎回来就行,也没去看这调皮东西一眼,直接倒下,入梦。

2002年,老虎和他的孪生兄弟影子的合影。影子在这照片后半年就走了,虽然是不治之症,但终于死在我的怀抱里,总让我觉得歉疚于老虎。老虎今年8岁多了,一匹大肥猫。

过去写的关于老虎和影子

[…]

为为要去上大学了

到八月中,为为就要正式离开家,开始他的大学生涯了。美国学校挺人性,正式开学前,给学生一个机会去住两天校,体验一下新生活。因为还有时差,我五点多就起床,在工作室写了会儿东西,为为六点下楼来,吃了早饭。我开车送他去40公里外的学校。

他弯腰穿鞋,看见老虎的猫粮盆空了,给添满。然然也跟着起了床,但还是那样无所事事,粘在沙发上看电视。到十月,为为18岁,然然15岁,当年的小石头们,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凌晨的93号公路上车不多,一路顺利。到学校,发现大部分孩子都是家长陪着送来体验,孩子在前面走,家长拉着行李箱在后面跟着,似乎全世界大部分的爸爸妈妈都这样。问为为,要不要我陪你进去。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线条分明的脸上,为为说:不用,我都没在表格上选父母陪伴着一栏。这很好,当年我离开家去读大学的时候,也没让爸爸妈妈送我。翅膀硬了就该单飞,早晚的事情。

我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都是姥姥带着,没上几天幼儿园。都到了快上小学的年纪,爸爸妈妈觉得我该去适应一下生活,每天送我去师大先锋路口的幼儿园。几天后,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豪情万丈地说,今天别送了,我自己去。爸爸给我别好手绢,我自己头也不会去上学。到了学校不远的地方,妈妈骑车上班,超过了我。看到妈妈,我哇地就哭了。

为为自己走进校园,肯定没哭。我掉头回家,来时两人的车里,现在只剩下自己和缓缓流动的音乐。太阳起来了,照在落基山前绿绿的山坡上。路一直往前延伸,这条路,17年,我们一起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以后再来回这里,该是不一样的心境。

时空本该是连续的,非要给它打上里程的标记就很容易让人感慨。前几天,世界杯,朋友聊天说起,2006年,2002年,1998年。。 都发生了什么。生活忽然不以秒,分,小时,天,月,年为计量单位,四年一跳跃,时间刷刷就过去。而孩子出生到离开家为一个单位,眨眼间,已然半生。

笑【2】江湖

一早晨在工作室没抬头,吭哧吭哧,将加州国家公园写完,数数字数,4000,超额完成任务。心满意足拍拍肚子。存档:YOSEMITE.DOC。 下午,该开始下一篇文章。记得笔记本出问题前曾经做过一个全盘备份,于是将盘找出,连接上工作室的电脑,嗯,果然都在。为什么不将两个目录合并呢?那样可以省很多时候的。CTRL-A,C,V 无条件合并。DONE。

吃过晚饭,该给小土豆发稿了,打开WORD,想最后一次检查。CTRL-O, YOSEMITE, 开! 揉揉眼,打死也不敢相信,4000字的内容只剩下了一个提纲的提纲。疯了。到此刻才想起来,在笔记本上写的这个提纲的提供,存的文件名:YOSEMITE。打开恢复软件,扫描,再扫描,再在扫描。覆盖的范围实在太大,大海实在太深,我那可怜的4000字,没了。

我,咋就这么【2】呢?! 我,咋就没多做几个备份呢?!!!

【2】是有传统的,深埋在基因里。记得俺博士论文的时候,一张360K的文件盘,所有的论文内容都存在上面。一次一次修改,一次一次讨论。一次一次告诉自己,做个备份,做个备份。然后,到最后一稿,修订完毕,很得意地按下存文件。磁盘驱动器发出一声怪叫。我也发出一声怪叫。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备份。

还有更【2】的时候。前几年,去了南非。回来在华夏人文地理上发了一篇40页的大稿。心满意足数完稿费,觉得,这次任务完美,没必要再留着那些原始图片了。CTRL-A,SHIFT-DEL。然后就忘记了这档事。天算不如人算,2010年,世界杯在南非开场。一个又一个稿约,石头,你的南非呢? 欲哭无泪,SHIFT-DEL的不是图片,是昨天吭哧吭哧的心血,和钱包里白花花的银子啊。

这辈子的第一场足球

世界杯半决赛,西班牙对德国,1:0.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从头到尾看的第一场足球赛。因为西班牙,莫名的情节,希望他们赢。他们也确实赢了,我却又没感到特别的兴奋,反而是莫名的郁闷,好像就此失去了什么。四年一届的世界杯,很多朋友用这个当成生命的节点,里程碑。四年,发生了什么什么,上一个四年,又发生了什么什么。生命就在四年四年中走过去了。时间的参照系统,4年为单位,挺可怕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什么呢,晃晃脑袋,就这么着吧。

加那利的回忆-2

如果不是因为哥伦布,也许我就会把加那利全都归给怀念三毛的情绪了,但加那利,却还有着她更大的意义 […]

加那利的回忆-1

第一次听说加那利,是因为一本偶然翻开的三毛作品。港口昏暗的灯光下,一条影子,拼命挥动着一张船票跑来。长发的中国女孩在甲板阴影里看着拼命咳嗽,穿着水红色衬衫的挪威流浪汉。温柔的夜,轮渡启航,驶进向黑暗中的大海。三毛的笔下的加那利只是这个故事的背景,却成了一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仿佛只有在那里,寂寞的灵魂才能得到一丝抚慰。

温柔的夜

大加那利(Grand Canary)岛上有一处终年绿树成荫的世外桃源。这里是一道山谷,谷底山溪四季长流不断,两侧山壁上有许多风化形成的岩洞,岛上最早的土著就曾在这些洞中生息。有了电线和网络的今天,山洞成了雅皮士和自然爱好者的天堂。冬暖夏凉的岩洞除了住家外,也有了酒吧和俱乐部。我们的车停在Barranco de Guayadeque时,山谷里正蒸起一层雨雾。

用三毛的话说,大加那利是个很商业化的地方。因为舒服的气候,无数欧洲人在冬季来这里度假和购物,早已是一个国际化的旅游城市。三毛不喜欢游客们热爱的繁华,却又因为这里最接近她热爱的撒哈拉定居在这里。她和荷西选了远离市区的一处住宅,就在离开这道山谷不远的一处山坡上。在这里,他们渡过了幸福的几年。她的名篇,温柔的夜和哭泣的骆驼,就写作于这一时期。三毛和荷西的故居在一条随着山势盘旋而上的小街上。路两侧,每家都有一道砖墙,正好高过视线,护着主人的安静。除了透过铁栏门,路边行人看不见院子里的情形。我们到达这里时,山上刚飘过一阵小雨,天空阴霾,打开车门,空气有些湿凉。

荷西去世后,三毛很快离开了这栋有着太多记忆的房子。白色的铁门紧闭着,透过门上的铁栏,能看见院子里杂乱的草,没有修整的树枝桠支楞着,遮去半边窗户,车道很干净,没有一丝人气。屋主不在家,他只在夏天来这里度假。三毛的老邻居RITA夫人依然住在隔壁。RITA夫人找出了几张早已泛黄的照片。三十年前的圣诞节,长裙的三毛优雅地依在椅子里,荷西已经走了,她的周围环绕着RITA夫人一家。此刻,连三毛也已做古多时,估计我们不来拜访,RITA对这一切早已忘怀。也许是深处的回忆被唤醒,RITA夫人叫来了老照片里的那些亲戚们。西班牙人本就热情,七嘴八舌,手指在照片上戳戳点点。听不懂他们的西班牙语,但知道他们是在说三毛和荷西的故事。那段故事,三毛的书里写得很详细了,来这儿,站在三毛站过的小院里,其实只想感受一下她目光曾经落到过的地方。

“喏,荷西死后,那可怜的孩子搬家去了对面的一个公寓”,RITA太太抬起满是皱纹的手,遥遥地点着远山。两处房子都在山坡上,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该能看见远处的海,三毛的荷西永远定格在那里。长发长裙的女孩把一切都留下了,不仅仅是昨天的家,家里的一切,还有她全部的心。离开的,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那天晚上,我们在大加那利的Playa de Las Canteras海滩散步。灯光点点,沿着海岸一路延伸,沙滩边一栋栋度假酒店都是近年来春笋般出现,三毛在这儿时该还没有。加那利的海滩和酒店都属一流,来这里休闲度假自然是人生一大乐事。但多我们这些万里迢迢,从北京飞上10多个小时到马德里,在机场等候几小时再转小飞机飞过大西洋来到这里的中国人,加那利更打动我们的,是这里曾住过一个流浪中的中国女孩。三毛写过很多加那利的美景,记忆最深的,却是她梦中的那一株株橄榄树,是此刻眼前这样一座无风的港湾,细小的浪轻轻冲刷着岸边礁石,微微晃动着那些赶海归来驻锚在浅水中的小船,温柔的夜。

外一段:

大学时候,三毛开始流行。翻过几篇,太压抑,拒绝再看下去。 到美国后的某一年,听说三毛死了,自杀的。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特别的吃惊。最近在准备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的旅途,朋友说, 看看三毛吧,那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温柔的夜,背景就是在那儿写的。 哭泣的撒哈拉里还有一整篇是写那岛的。 于是找了三毛来看,一发就不可收拾了。

那时候没有看她的文字是个聪明的决定, 即使现在走过很多路,依然觉得无法完全懂她的内心,只是字里行间有着一种近乎魔力的什么,让人不由自主地跟了她走,得不时地使劲晃一下脑袋,找回自己。如果自己没有点属于自己的根基,很容易就走火入魔。 和朋友说起这些, 朋友说自己也是在流浪,和三毛一样。说流浪是一种心境。我笑,这话,只有一小半对。或者我是倚老卖老。 年轻的时候,也曾这么认为,流浪就是心的飘零,自以为是地飘着飘着,飘过了半辈子,渐渐才明白,流浪不仅仅是心,也不仅仅是肉体。真流浪的人,心无归属,身亦无着处。心随身走的人,算不上流浪;而不明白什么是身在异乡,最多也就是是个魂不守舍。

而三毛,她把心丢在沙哈拉了,也不再有属于自己的家。她的流浪,其实在橄榄树那歌里都说了,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从上次看三毛到现在,26年过去了。三毛走的时候,比我现在大三岁。 2009 . RR

这张三毛和RITA夫人一家的照片应该从来没有在与三毛有关的出版物中出现过。她在RITA夫人的个人相册里安静地坐着。RITA夫人说,三毛见过,也拿过这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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