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摄影无关的那些事: 1999年

1999年是我生活里非常奇怪的一年。

那一年,我在ICQ上认识了一个叫BOSTONIAN的中国学生,他在波士顿读博士,他是一个叫江湖色的中文摄影论坛的版主。我去了那个摄影论坛,开始在那里贴照片,口无遮拦地评论别人的照片。在另外一个十年的的等待后,我重新开始读写中文,那时,写一个几十字的帖子,可以让对中文输入毫无了解的我满头大汗。江湖色让我痴迷,摄影和文字为我打开了眼前的世界。

这张伦敦塔桥的照片是我在江湖色贴的第一张片子。那时候我还拍反转片,用两台老爷尼康的手动相机和几个定焦镜头,自然,也用三角架和快门线。那时候我会为了拍照到处去旅行,去寻找好看的光影和场景,会为了等合适的光线效果一连三夜去伦敦桥畔守候。那时候我很有耐心,会为自己相信的一件事去坚持再坚持。

贴这张照片的时候,只是一时好玩。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玩,就玩去了整整十年。十年江湖色,十年的摄影路,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从职业选择,到为人行事,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Ralph是我在相机店买胶卷时认识的。他那时是那儿的店员,无比热爱摄影。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跟了他,我开始了最初的商业摄影路,烧钱的业余爱好开始成了能带来收入的第二职业。

我那时刚把实验室搬家去70号州际高速公路边的一座大仓库里。附近留有装卸用的铁轨,还有几节废旧车皮停在那儿,用铁丝围栏圈起来。

Ralph借给我一个尼康50/1.2的镜头。通过那个镜头,我发现透过相机,可以看见一个不同的世界。很多年以后,我又明白了其实没有相机,我们也一样可以看见不同的世界。其实世界没有不同,只是我们改变了如何去观察。

家附近有一条小河叫清溪。 清溪发源于落基山脉,蜿蜒着留到这里,然后汇入南平原河,经过密西西比河,最后流进墨西哥湾。

在家附近的这一段清溪平时水很少,只在初夏冰雪消融的时候水位暴涨,淹没石滩。清溪曾经是我的心理避难所。心烦的时候,会自己到这里来散步,在河边安静坐会儿,听水的声音。后来,旅行越来越多,烦心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在小河边坐着已经无法让自己收敛心神。索性就放任自流,水涨水落,总要发生,阻挡终于没有用。

现在还会去清溪散步,但绝少会在河边坐下,更不会在那儿胡思乱想。清溪水和十年前一样流淌,它知道前面有大海在等待么?

十年前的我,还留着长长的头发。

这张照片拍在爱尔兰的一个小旅馆里。那时候我的科研生涯大概是在顶峰时间,经常在外面开会,带着相机到处拍照。都柏林附近有一个渔港,每天散会,同事们都去酒吧喝啤酒,我自己坐车去海边,吹海风,闻鱼的腥味。晚上回来,浑身是海盐的黏和鱼腥。我从小头发硬,发如钢针,能戳破皮肤。晚上洗头,就必须彻底晾干,要不早晨绝对变成一个张飞。坐那儿看书,忽然觉得这个光影适合拍肖像,就掏出随身带的XA自拍了一张。

长发在两年后去西藏时剪去,再不曾留起来过。XA依然在,依然经常带在身边,但很少用来自拍。那件摄影背心也在,挂在地下室的衣柜里,因为出门不会再带那么多器材。

这大概是我唯一一张比较认真拍的风光片。

Ralph有一个同样爱摄影的朋友Glen. 冬天,Glen约我去拍冰瀑。我们开车去了山里,穿着普通的登山鞋,我带了借来的PENTAX645 相机,三个镜头,和三脚架。我们沿着冰雪踏实的山路往山上走去。Glen说,那儿有一个悬湖。走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很冷,最后一小段路很陡,路极滑。我们两个都没有想后果,手脚并用攀了上去。

果然那里有很没的冰瀑,水没有完全冰冻,还有新下的雪。我想我那时一定是非常爱摄影。隆冬天,我居然光脚下了那山溪,在里面支起三脚架,测光,用快门线拍了这张照片。

下山的时候,到了刚才那段陡路,才注意到路的一侧是直上几十米的石壁,另一侧是直下几十米的悬崖。上冰坡容易,下来是另外一码事。路边有栏杆,但被冰雪埋得只剩下巴掌高露出冰面。更惨的是必须越过一段10来米长,没有任何遮拦的冰坡才能够到那栏杆。天快黑,我们已经冻到麻木。没有任何选择,我们把三角架的尖头拉出,戳在冰面上当成刹车,趴在冰上一点点往下滑。终于抓住栏杆时,才发现内衣已经湿透。如果失手,尸首得等开春才能弄出去了。

那件事之后,我对拍片的环境有了足够的敬意,每次都会仔细看清楚才开始下一步的行动。人终于算不过天,后来还是出过几次事情,尽管都化险为夷,想来冒险在骨子里,终于没有彻底消除。

1999年,在无数次去欧洲领馆签证后,终于放弃了几年的抗拒,加入了美国国籍。宣誓回来,心里非常郁闷。办公室有一个玩具手雷,将带回来的美国国旗插在里面。手边有一台罗利双反,对焦,测光,设定参数,按下快门。看着那面小旗,闷得几乎要爆炸。为什么会是这样?

两年后,911事件发生。我在国外旅行,回到美国,机场里一片混乱,士兵们手持荷枪实弹的武器如临大敌。在机场大厅里,我看见了美国国旗。愣愣地站在那儿,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那一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美国对我,已经不再是一个路过的地方。没人强迫我来这里,我自己的选择,在这里生活了10多年,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家,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事业。 这里就是家。 曾经因为加入美国国籍和朋友们的玩笑暴怒,内心的不安全,怕被人看成一个卖国贼。那之后,再有人说,石头你这个美国人,我只会看着TA,微笑一下。

10年以后的今天,家依然在美国,但我所有的事业都已经回到了中国,一个没有完成的循环。没错,我依然是一个美国人,即使有一天,我完全回到了中国,我也依然会是一个美国人,就和我完完全全在美国的时候,依然是一个中国人一样。这本是一个分裂的世界,但又有什么必要去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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