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人往事:FUK U OK A

走进福冈机场,一股冷气从背脊上幽然升起。 除了我,大厅里空无一人。大理石的地面洗刷得锃亮,泛着冷冷道光。一切都很有秩序,很整齐,很干净,除了没有人。头上那排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消息,我不用去看具体的进出港航班,每个航班都来往到一个叫“取消”的地方。

这是2003年的秋天,我在日本开参加某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会,应该是和我那是还在琢磨的PDT(光动力学疗法,治疗癌症用的一个东东)有关。那个会好像是个国际会议,却因为SARS的危险,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参加。进入日本的时候还算顺利,等一周的会议结束,SARS的肆虐到了顶峰,几乎所有在亚洲内部的航线都被截断。返回美国是选择之一,可中国就在对面,2小时,如此折返,我如何能甘心。

在空旷的大厅里转悠,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大厅里多了两个显然和我一样迷途的客人。相互看着,谁也不说话。两个小时,原定的航班起飞时间已经过了,从不知道那个角落里出来一个清洁工模样的机场员工,语言不通,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让几只没头鸟跟了他走。横竖没别的选择,拖着箱子,跟着他上了一辆中巴去到另一个楼。一个柜台前聚集了10多个人,都是要去中国,但是搭不同的航空公司, JAL, UA, NWA。不知道这些航空公司是如何决定的,(也许是抓阄?)最后我们都被放上了全日空的一架747。登机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共有14位乘客。全日空很敬业,几乎全空的航班上该到位的空姐一个不少,前后数数,有十六位美女。

不需要对号入座,乘客们飞快地散到飞机的各个角落,掏出各种随身携带的口罩把扣在脸上,露出两只溜溜的眼睛扫视着,好像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病源。我也有口罩,严格说,有一盒子最NB 的N95口罩,每个口罩上都安有特别的呼吸阀用来缓解密实的N95导致的呼吸不畅。戴上10秒钟我就摘了下来,太堵了。而且,周围所有的人都把自己过滤着,空气应该相当干净,我干嘛要戴口罩呢。笑嘻嘻,舒服的呼吸着。

跑道,在候机楼旁滑行。最后扫了一眼这座近乎死寂的机场。忽然注意到福冈的英文拼写, FUKUOKA。 FUK U OK A。。。。

两小时的飞行在静默中飞快过去。波音747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喇叭里传来请大家坐在位置上不要动的通知。舱门开出,走进来两个外星人模样的卫生检查人员。从头到脚白色的防护服包裹得滴水不漏,脸上扣着口罩和防护眼镜。这样的场景,让所有人本就有些忐忑的心情更加紧张。检查官一言不发,用红外枪比划着每个人的额头。 终于,我们被允许下机。 死一样的安静里,乘客们再次用手捂一下各自的口罩,颇有些赴难般的悲壮往机舱门外的灾区走去。

海关滑动门打开,扑入眼眶的,是拥挤在护栏外的接机人群。一张张笑脸,幸福的,激动的,焦虑的,期待的,没有一个戴口罩的。

后记:

据说时空是一个旋转木马一样的东西,从这头绕出去的,就会从那头绕回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才六年,美国成了猪流感灾区,中国成了防疫区。2009年初夏,从猪流感肆虐的的美国飞往中国,满满一飞机嘻嘻哈哈的人,没见有谁戴口罩的。飞机降落后,还是不让大家离开座位。噩梦一样,那两个从头到脚一身白的外星人又飘进了机舱,用升级版的激光枪在每个乘客的脑门正中点上四个红点。整个机舱内和6年前一样鸦雀无声。只有俺很不识相地拿了相机去照那外星人。透过厚实的口罩,外星人的头盔里传来很闷的一句:照什么照,难道这很过分么? 

禁令解除,机场里忽然解压,哄然而起的人们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大大小小的包,争先恐后地涌出舱门。海关滑门打开,外面依然是拥挤在护栏外的接机人群。一张张笑脸,幸福的,激动的,焦虑的,期待的,仍然没有一个戴口罩的。

DSCN0251SS.jpg

(红外相机中的我,一个冰冷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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