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日子


此照片于2002年拍于四川峨眉山金顶,献给我热爱的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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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连心是一个国际性的志愿者组织,在重大的国际灾难救援中都能看到他们旗下的志愿者身影。汶川地震,心连心在中国的组织者和医疗指导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灾区。 在温总理进入灾区的路上遇到了一位美国医生就是心连心的医疗指导,媒体播出的总理和外国医生的对话,为这个救援组织和其他国际救援人员进入灾区开放了前所未有的第一盏绿灯。

在成都的心连心临时指挥部里进出的大多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指挥部是一个临时租借的书店,物资仓库在隔壁的一间大院。我来到这里时,已经进入了灾害发生后的一周,正是物资调运开始走上轨道,也是最繁忙的时候。

这里的组织相当有秩序。也许是因为是外援机构,对和中国政府的规定和条条框框处理得更为小心。 每天早晨,通过前一天出去送物资的车辆带回的反馈信息和从各方个面取得的信息,心连心安排好这一天必须送出去的物质线路。由一名志愿者队长负责召集几个人,经过接受任务,听心连心的行动规定,登记身份和联系方式,领线路,地图,车证和通信证件,领物资等几个规范过程后分头出发。任务完成后回到心连心交还证件,然后 心连心的联络员会和大家坐下讨论这一天的经历,下面需要做什么, 有什么可以改善等等,为明天的行动做计划。

心连心除了提供的大量的捐献物质外, 更重要的是起了提供一个让政府和志愿者都信任的平台。志愿者未必只是光出力,比如运物资的车辆,通常都有只收取营运消耗费用的车辆在门口待命,每天收费在300-400之间,这笔费用通常心连心都会要求出发的车队自己解决,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我们还会去附近的超市直接买许多心连心库房里没有的物资带上。

志愿者们在旅途中带的水和干粮也由自己解决。但几天下来,干粮越买越多,但终于自己一口都没吃上。 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干馒头,在吃了一周方便面的受灾百姓眼里的价值已经不能用钱来计算。第一天到了村里,当孩子们看到我们准备吃中饭的馒头时的目光,让所有的队员吧自己的干粮都给了孩子们。

刚开始时没有足够的经验,找到当地领导交接随车带去的物资,随即发现那物资飞快地被锁起来,说是很快会分发给大家。村民们对村领导不信任的目光,让我们意识到这样的分发物资肯定不能解决最严重的需要。之后,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先找到立刻围上来的村民中的几位大姐, 请她们带路村里的每一户,尤其是孤老人家。带去的大捆棚布,在所有村民的关注下,分发给老人家和一眼就能看出立刻就需要帮助的人家。

川西来信里的小崔就是在心连心认识的。开始拿到的当地联系人电话,还以为是一个村里的干部的。但一打电话,我负责的那个团队里一个小女孩接了电话,原来她是从那村里来的大学生。 实话,第一面我不很信任她的信息,以为她因为懂语言和“游戏规则”,来给自己村多争点物质。 但等我们的车到了村里, 才意识到情况远比小崔说的严重。房子大部分倒了,村民的伤亡也许不大,但失去了一切生活资源的状态,也许比一死更为可怕。因为小崔在心连心一连声说她们村只需要篷布,其他都能对付,我非常糊涂地犯下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错误,除了自己包里的急救药外什么药都没有从心连心领,以至见到伤病员,除了最简单的处理外束手无策。

同队的还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女孩毅枚。第一次见到她时,感觉这是个浮在半空的海龟人员,对周围的人不理不睬状。 但很快我们成了朋友,知道她刚到灾区一下懵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毅玫的性格貌似大不咧咧,但内心却极细,我们的车从心连心出来,她就提出我们该带些村里女孩子会用得上的东西。于是再去超市,顺便又装了几箱子花露水,和新鲜水果。(后来知道,毅玫在事业上是个非常成功的人,曾是个很好的摄影师,现在是某大公司的亚太地区采购总监,USA TODAY上过榜的人物,从川西出来,继续为灾区的募捐奔忙)。

志愿者也好, 救援人员也好, 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村里的状况可以用简单的一个碎字来描述。 房子碎了,家具碎了,电视碎了,镜框碎了,锅碎了,碗碎了,心也碎了。曾经好歹有个屋子遮风挡雨的重病人,现在只能躺在田埂上,头上一片挡不住任何风雨的破席子搭的棚。拉着他们的手,我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的脸上看不出痛苦,看不出希望,剩下的是麻木。

孩子脸上也许还有笑,中年人脸上还有悲伤,老年人是最让人难受的。成都司机小高用麻将桌的一句话, 灾区风风火火几十年, 一夜回到解放前。数十年的积累毁于一旦,对那些70多岁的老人,此生是否还能恢复到震前的生活水平,基本没有定数。我相信等过些日子,村里人, 亲人,朋友从灾难初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后,大家能相互帮衬着继续前进,但彼时彼刻,一切信心和口号在大自然的力量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村里的青壮年似乎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家就是还在上学的孩子。尽管都无法居住在自己曾经的屋子里,条件的差别还是显而易见。那些缺乏人照顾的老人家们非常困难,有几位就完全绝望状躺在泥地上,除了眼睛还在眨动外,似乎完全没了生机。 几位一起合住的老人家窝棚外有一个土灶,上面还有口锅,但里面小半锅的雨水,显然有两天没有开伙了。不用说,盖顶的篷布上也是裂开大大小小的口子。

田埂上遇到一位中年汉子,冲过来拉了我们的手说,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你们来了。可是,除了篷布和很少的物资外,我们几乎无法解决村里的任何问题。那汉子在得知我这里甚至没有能缓解他气喘的药时直说,不要紧我们都明白,都困难,我们这里有老话说,救远比救近,救重不救轻。这是一位朴实得无法再朴实的村民,拉着他的手,我想起了几天前北川从山坡上伸过来的那只大手,只是此刻我似乎站到了山坡的上侧,却如此的无能为力。

村边住着一位老奶奶,孩子在20年前招工去了北方再无音讯, 自己一个人撑着过日子。老奶奶有哮喘 (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一带村民患哮喘的人似乎很多), 说几句话就上气不接下气,却一迭连声地说着,谢谢你们来看我,谢谢你们来看我。我攥着她的手,走进她的碎了一地的“家”。老奶奶指着废墟边的一堆铁块儿:那是锅,使劲刨出来,成了10多片了。 她有一块破了许多洞的篷布,支在碎砖垒起来的窝棚顶上,明儿收割小麦的时候,还得揭下来用来 收庄稼用。 拿了一些钱 (其实能此刻钱又有什么用)交给司机小高,请他在我们离开奶奶家后再交给她。等我们走到村口,老奶奶追了上来, 拉着我的手,扑通一下,在土地上双膝跪下。我也跪下,那一个瞬间,只想抱着她放声大哭。

(回来后,某弟兄对我说,石头你不懂中国农民,他们平时也会这样。兄弟,或许我没有长时期地和中国的农民们一起生活过,但我知道,他们一点不比我们这些受过所谓教育的人少了什么人格,请不要把受灾的百姓和职业乞丐们混淆一谈)。

除了母亲在抗战时在四川度过了她的少年时代,我和四川似乎扯不上太多的关系。但在中国那么辽阔的疆域里,四川对我似乎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离开川西的时候,看着机翼下的大地,泪水止不住又涌了上来,告诉自己,一定还会再来。但飞机腾空那瞬间,竟觉得自己是在灾难中抛弃了亲人们自顾逃生。。。。。。

写下这些语无伦次的文字,终于也还是给自己的一个逃离。 把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胡乱地记录在这里,也许就可以将他们从记忆里匆匆抹去。还有那么多的细节那么多的人没来得及细写,甚至没有提过他们的名字。就在这里记下他们的名字吧:

  • 四川的好哥们PHOTOMAN
  • 每天给我打N个电话的建立物资调配网站的北京厨子和泡网江湖的各位弟兄们
  • 办事超级靠谱的青山,阿东,RIPLY, 庄记者,造化恩何鸿 和老榕们
  • 成都九院医疗队的队友们
  • 在四川,不期而遇的媒体朋友们
  • 心连心的各位朋友,尤其是那四位来自科罗拉多的美国志愿者
  • 在广州,理解我和支持我的学生和同事们
  • 为了四川而走到一起来的志愿者们

其实,这一切都没什么值得写的,太阳依然会在川西大地升起,生活依然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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