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日子: 都江堰医疗队的雪豹们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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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的惊险,让医疗队的总领队很是担心,他负责的分队原计划走的青城后山据说塌方严重,此刻警报没有解除,便无论如何不肯再去,因为要对队员们的安全负责, 领队犹豫连聚源镇是不是该再去都成了一个问号。 和我们的分队领队周医生交换了一下意见,我们必须去。几个人直接去物资中心领药,上车准备出发。总领队追上来说,我请示了领导,和你们一起去平坦些的聚源,帐篷不需要留人了, 完了直接回成都, 大家一起行动。于是昨天留守的豹子和大家一起同车出发。

今天的任务和昨天差不多,去的几个村受灾情况大致相同,都是损失了几个在中学的孩子。想到那些孩子就是我的小石头们的岁数,我特别想去村里探望一下那些家长。在一家失去了14岁娃儿的人家, 见到了孩子的父亲。娃儿的爹在用席子搭的临时灵堂里给孩子烧纸。桌上的供品很简单,中间的是一桶速泡面。同行的护士MM是本地人,说了句,娃儿活着的时候也爱吃这个么,就泣不成声。我和娃儿的爹跪在了灵前,那是我第一次在四川哭出声来。 (不知道那娃儿的在天之灵是否知道,四川数百万受灾百姓在5月12日后的相当长一段日子,天天只能吃速泡面)。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9日,是全国默哀的日子,据说到处要拉汽笛默哀。选这个日子,一来是中国送亡的传统头七,也是一个抗震救灾从救人转向到重建开始的信号。我们没有特别去找这个形式,那三分钟,村里的百姓没有一个默哀的,他们还在哀伤中,不再需要这特别指定的三分钟。

也有幸运些的人家,两个相依为命的老兄弟 (农村兄弟几个住一起的非常常见),房子倒塌得只剩下中间一堵墙,却很乐观,人没事就好。看到我的相机,他们非拉了我在奇迹般存留在那堵墙上的四代领导人像前照张照片。 更幸运的是一对母子,那孩子在聚源中学上学,他的教室在顶楼,只剩下一块黑板挂在墙上的那个房间。楼塌了,他被压在天花板下,居然自己爬了出来,除了上眼皮撕裂了一处,居然没有受其他什么伤。我的记忆力极差,尤其是名字和生日类,却立刻记住了他的名字叫欧新。那天欧新妈妈抱了他,感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还有一个淘气鬼一样的孩子,站在一边抓耳挠腮鬼笑,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在二楼上课,地震时大家都挤了去门口,他反应快,直接跳窗户跑了,一点伤都没挂。这样的幸运孩子一路见到好几个,其中还有一个女孩不停地安慰她吓得再不敢回屋子里居住的90多的老奶奶。

那天还有几个人物我不会忘记。在街上, 我遇到一位老人,激动得浑身战抖地拉了我的手去他家。他是卧龙熊猫保护区的木匠。说,地震当时,山崩地裂一样, 熊猫吓得乱跑,有三只从裂开的墙口逃了出去。他们堵好口子,却发现所有的通讯都已中断。领导写了三封十万火急鸡毛信向各级政府求救,老人家负任上路,走了两天两夜才找到部队所在,交了信,部队领导感谢他的努力,派兵用冲锋舟送了他到离家最近的地方,上岸又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家。到家, 发现自己的房子完全倒塌,是村上受灾最重的一户。当地领导在大堆的救灾物资中就补给他几斤面粉。老人家说到这里气得手乱抖。电话响了,是草根在催我归队准备去下一个村。我想不出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从包里掏出几张钱塞在老人家手里说,都困难,您是木匠手巧,先自己想办法照顾好家人吧。

百姓和当地领导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凸显的问题。好几次村民们跟着说,物资到不了位,除了特别典型 (如失去孩子的人家),其他受灾百姓很难分到除了最少量的水和食物。乌龙村上的卫生院里药品相当充足,都放在一个大帆布篷下面,温度很高的环境,对药品保护极其不好。周医生检查了那些药品,就一个镇卫生院,该有的几乎都有了。因为不知道他们药品的来源,所以不敢评价某些地方依然收费医疗的做法,医疗队没有带,而病人却需要的药品就从卫生院的存货里拿了一些直接发放给了他们。

到了中午我们的预订任务就已经完成,回到镇卫生院,在一个大帐篷下休息,说三小时后成都来车接我们回去。实话说,这两天的任务确实很重要,但工作节奏之舒缓和分配不均匀,让从更严重的灾区回来的我很难心理平衡。地震刚发生不久,需要救助的灾民太多了,过来离开成都两个小时的都江堰用了一整天,难道回去还需要再浪费半天?打电话问马达,马达说你先回来,肯定有事情做。和周医生核实,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不想再在哪里多闲坐一秒钟,立刻和大家告别,在路边搭上一辆过路的汽车直接回了成都 (没有想到的是,医疗队在最后撤离之前还做了一次集体消毒,因为我错过了这次消毒,也因为走得匆忙没有和大家说明或者是无法说明我走到真正原因,使得豹子和队长对我的匆匆离队产生了误解,也对医疗队回成都后汇报任务时产生了一定困难,在这里我再次向有关人员深深道歉)。

回到成都,立刻找到了马达,这家伙是我在2001年去西藏时的弟兄,不但仗义,而且人缘极好,走到哪里都有女青年叫他舅舅。地震发生那天晚上,我让他等我飞回中国一起出发,他等不及,自己就先进了灾区,在那里救人送物质架电台。马达在成都接到我,带我去一个小铺狠狠吃了一大碗米饭。我约了PHOTOMAN,他建议我们在某公园的一处茶室见面。公园里人山人海,到处是地铺和帐篷,不敢回家居住地百姓填满了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和雪豹在成都的第一次会面时在茶楼,对成都人言,麻将和茶,那是比躲地震还重要的事情。

坐下不久,刚从前线下来的老P也到了,他来自民政部下的高山救援队,是动真格的那种救援工作。身高马大的老P和他的团队刚完成一次矿区救援,救出十多个因为道路塌方而被困的矿工兄弟,他满脸疲倦,入座,回头看到买担担面的小贩,急叫,来一碗,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吃毕两碗面,老P放下筷子,立刻像一个玩得疲倦到了极点的孩子一样,在那把和他身躯相比小得可笑的椅子里垂首酣然入睡。

马达的另外一个朋友B君是一个国际和平组织的,告诉我成都这里有一个叫心连心的国际救援组织,每天都有大批的物资和药品送去灾区,我过去肯定能找到事情做。看着这批真挚的朋友,真想狠狠拥抱他们一圈,紧紧握手。

出门打车直接去心连心。司机不认识那地方,到了附近问了半天才找到挂着一条红条幅的临时办事处。问司机哥哥多少钱,他眼睛红红说,你来帮我们四川,我和你收钱?你看不起我!再次紧紧握手,眼圈红红的,没多说什么,想说也说不出来(在四川的日子,到后来都不敢问司机钱,看一下计程表,把钱放下就走。四川的出租车司机是这次让我非常感动的一群人。其实,几乎所有遇到的四川人都让我感动,川人实在太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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