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日子: 都江堰医疗队的雪豹们 (2)


早晨按照计划,我们的医疗队兵分两路, 一路走聚源, 一路去青城后山。我被分到了聚源那辆车。因为驻地人来人往很杂,需要留下人看家,雪豹二话没说,接下了这档看似最不动人的任务 (在四川的那些日子里,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些做看似不重要事情的志愿者们。来到前线,谁都想了要冲进灾区去亲手救出几个人来,但事实是这些默默无闻的实干才使得前线专业救护者们能专心他们的工作。这样的志愿者我后来又遇到好几位,后面会继续写关于他、她们)。

我们聚源分队的队长姓周。周医生比我年轻几岁,但非常成熟老练。队里还有他们同院的一位妇产科医生,两个护士,一位湖南来的志愿者段医生 (关于段医生,我在另外一篇文字里写下过更详细的故事),还有北京来的志愿者草根。

聚源镇在这次地震中的名声极大,原因是聚源中学一栋教学大楼倒塌,压住了几百名师生,伤亡惨重。温总理在地震当天飞抵四川后,聚源中学时他最早赶到的地方。我们去了聚源镇下属的乌龙村几个组 (其实就是我小时候叫的生产队)。村口起的新坟,是该村在这次灾难中失去的亲人。 村民说,有一家双胞胎同时没了, 母亲无法忍受这个打击,投河,也走了。

更让人难受的,是除了那栋悲惨的中学外,聚源县实在不是一个重灾区。 和位于山谷中的北川地理位置相比,聚源属于川西平原,不像北川那样有山体滑坡类的次级灾难。民房本身的构建很简单,大多是用单层砖块直接由很简单的水泥地基砌起的2层楼房。没有任何稳定框架的房屋在地震中大部分坍塌,但村民大部分是农民,地震发生在麦子收割和水稻插秧时,人多在地里,伤亡很少。这一带死的全是上中学的孩子,想了都让人无法不心痛。

医疗队的任务是查访可能的疫情和发放预防药品。我和周医生说,我们也看看这里的老人家和小孩儿吧。看望老人和产妇成了我们工作的一个保留项目。那天完成任务后,司机把车开到了聚源中学废墟附近。中学在镇上,附近的房子大部分没有倒塌 (这成了日后引起百姓质疑的直接原因)。 原先摆放着排排孩子们遗体的操场上现在撒满了石灰。废墟中的救援已经停止,一个花圈摆放在墙基上。原先的教学大楼只剩下中间的楼梯部分没有倒塌,侧面的教室已经被夷为一堆废墟。曾经的教室只剩下一堵对着楼梯的墙。墙的正中挂着黑板,上面还有老师没有写完的板书。

我能理解在这里拍照,我自己也不例外,镜头对着废墟按下快门。这是一个历史不能也不该忘记的场景,对来过这里的人,更会是影响其一生的一段经历。 两个不知道哪个报社或者是来看震救灾的摄影师爬上废墟去拍照, 拍完他们想要的镜头,又相互摄影留念, 其中一位很酷地摆出了V字的手势。这废墟下,还有着至今失踪,也就是被埋在下面的几十个孩子! 很想上去打架,但,这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又比他们能强什么呢? 终于忍住了。

回都江堰的路上路过都江堰中医院, 这里是都江堰受灾最惨烈的现场。住院部大楼完全倒塌,里面的几百名病人和医护人员没能幸免。两台大型挖掘机在清理现场,地面曾经是支柱中的几根钢筋扭曲着指向天空,上面拴着白花。在残存的医院大厅里, 见到了一位手臂负伤上了夹板的医生,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废墟,面前是一堆从废墟里捡回的书籍,还有几双拖鞋。几个电视台的记者围着他采访,他低着头, 声音很低,非常疲倦。 等记者们走完,我过去对他说, 您幸苦了, 多保重。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我们紧紧握手,没有再说一个字。中医院的门外是帐篷诊所,幸存下来的医务人员正在为附近的伤病人服务。

回到营地,留守的雪豹,一条堂堂六尺男儿, 把帐篷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充当临时床铺的折椅上,早晨起来大家顺手扔着的被子一床床折叠得整整齐齐。见到大家回来,豹子说,你们休息,我给你们打饭去。作为一个摄影师,我一直很注重细节。没有细节,就没有全景。细节是最能看见一个人的地方,倒是那些关键时刻的振臂一呼未必那么让我感动。到抗震一线的人,谁不想到受灾最重的地方去,但此刻的雪豹让我充满敬意。

《插曲》

晚饭前不久, 忽然接到一位在集团军医院工作的朋友发来的消息,今晚会有非常严重的余震。没多久,马达 (我2001年去西藏的队员,也是很多年的朋友)从成都打来的电话,再次分析了今晚会有严重余震的可能。马达在电话里说, 如果你想撤出来,一句话, 我死也搞个车去接你。

因为没有确认的消息,怕成了谣言的来源,只和豹子和草根通报了情况。几分钟的讨论和犹豫,最后结论,我们虽然是志愿者,但不能在此刻离开。给马达电话,谢了这位能把命托付给他的兄弟,然后和豹子紧紧握手,哥们, 人死一次, 如果就是今天, 那就是今天了。入夜,隔壁帐篷里的收音机传来了官方的消息,今晚有灾难性的余震。每个人的电话都开始响起,四川电视台开始滚动播放大余震的消息。队里的某些人开始沉不住气,有着丰富野外经验和消防队长背景的雪豹到门外转了一圈回来说,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安全,如果今晚有地震,大家别乱,出帐篷的顺序如下。。。名单的最后是他自己。

夜深了,帐篷里外此起彼伏的小声电话和短信铃声。隔壁的营地是一支刚从灾区撤回来的救援队,几个人累得倒下就鼾声如雷。大不咧咧的周医生在这样的关头依然豁达,说了句生死有命, 就躺下了。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很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托付了一些事,告别,关机 (回来后媳妇告诉我,小石头后来知道了电话的内容,大哭了一场)。 把救急药塞满了行囊,合衣躺下。 豹子的胃病忽然犯了,疼得缩成一团。 陪队里的护士李霞去物资中心找来了针剂给他注射,夜色森然,月亮前一层薄雾,旁边的楼房一片漆黑。一夜,不停有人起床出门进门,帐篷外永远有人在走动。肚子饿,起床吃了个面包,和两个护士聊了会儿天。 要震就震吧,等待真烦人。于是倒下,立刻入梦。

居然一夜无事 (据说还是震了一下,只是睡得死,半点没觉得),早晨起来,正好第一抹阳光照在帐篷边的楼房上。雪豹也出来了,我对他说, 哥们, 我从来没觉得日出有什么。 今天看到太阳,感觉真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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