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日子:汉旺的那个晚上

汉旺的那个晚上,老城一片漆黑,车灯照亮的地方,入目只有扭曲的废墟。汽轮机厂对面的医院坍塌了,横七竖八的梁柱割裂着夜空。医院外一栋倒塌的大楼,救援工作依然在紧张进行。街边,被倒塌的房屋砸瘪的轿车旁,停着标记着海军陆战队的大卡车。为了安全,部队已经封锁了现场。一辆大型挖掘机轰鸣着,将废墟一铲铲挖开。 街边广场上,民政局发下的救灾帐篷和破烂篷布搭成的窝棚参次着,喇叭里转播着电台里的救灾新闻。受灾的百姓坐在街边,愣愣地看马路对面的营救场面。一辆小卡车运来了几架探照灯,柴油发电机启动,一道道灯光照亮着废墟上的救援人员。 一群穿着某影楼制服的志愿者在集结,领队的给大家分派任务,为灾民们分发口罩和其他用品。那一个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竟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影楼的工作人员。摄影? 背光把废墟顶上的救援人员的身影衬托在夜幕上,废墟的背后,忽然放起了焰火,那种我只在春节和国庆时才看到的焰火。 一道火光升上夜空,炸裂,无数道绽开的焰花慢慢消失;然后又是一道火光,又是无数道焰花,慢慢消失。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场面,问身边的一个志愿者。他说, 也许是在庆祝废墟中找到了幸存者? 焰火继续着, 一道又一道火光划破夜色,炸裂,消失。几十次光明,几十次黑暗,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在庆祝有人生还,而是亲人们在送走废墟中的亡灵。

月祭

日子好快, 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脑子里回响的, 还是那不足10天的生命极限。。。

川西的日子: 关于阿唐

最近的手机账单上, 阿唐的电话是出现率最高的一个,但我从来没见过她。 第一次的联系是因为送玉米种子的事情,心连心的医生RAY把阿唐的电话给了我。结果她在这件事情上一路跟踪到底,最后自己亲自去了卧龙十组,这件事让我对她办事的靠谱性认识暴涨。之后,但凡有什么需要请心连心出面帮忙的事情,拨她的号码也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唐来自深圳,在四川当抗震救灾的志愿者。和大部分来去匆匆的志愿者不同,阿唐从三月份就开始当志愿者,为四川的学校做贡献。用她的话,没预测到四川要地震。大地疯狂的时候,她正在西藏,RAY的电话把她招回了成都,一志愿就到了现在,估计还得呆上个吧月。也许是痛恨自己的无法坚持,也就对阿唐的这份执著佩服得五体投地。 缘分这东西很奇怪,有时候对面不相识,有时候万水千山,却终于能够相遇。信任是一个更奇怪的概念,有时候相识一生,却终于无法真正的信任; 有时候只为了几件貌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我明白谁能让托付以绝对的信任。为了一车也许和我们都无关的玉米种子,我庆幸我认识了来自深圳的阿唐。 有点搞笑的是,很偶然的一个机会,还发现阿唐和我都认识某个一头长发的广州媒体男。朋友的朋友或许也是朋友,更不用说地震震出的友谊,比酒席饭局里的交换名片不可同日而语。但地震,终于不是我们希望相识的理由,等最近这些事忙完,也许可以找机会回到酒席饭局里,补上正常生活里相逢的第一个场面。

川西的日子 : 归来,绵阳九洲体育馆,袁医生

回到DENVER,在老机场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月前停在这里的车。车身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车头下压着进来时压住的那团翻滚草。开门进去,感觉非常亲切,不仅仅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车里,更多的好像是因为坐进了这辆90年代初出厂的车。陈旧,但让我感觉自在。到家,车库的大门上贴了WELCOME HOME DAD。 然然第一个跑出来,接着为为也出来了。 紧紧抱着他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开电脑,知道堰塞湖的险情已经过去,绵阳的警报解除。晚上睡得很踏实,踏实到终于做梦了。 这是这些日子来第一次梦见四川, 早晨起来,习惯地开门,吸一口新鲜空气。 草地绿茵茵,过去的日子不是梦,生活还在继续,此刻我不需要太多回忆,写下这些,只是对逝去日子的一个记录, 记下让我永远不会忘怀的那些日子和那些人。 九洲体育馆。那里很多的人, 坐在地上, 坐在走步机,拳击台上。 脸上都没有笑容。馆外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寻人启事。路边堆着各地捐赠的衣服,一个孩子趴在大人的肩膀上。路边有卖盐水菠萝的,生活在继续。 ELLEN给了我绵阳中医院Y院长的电话号码,我到处找她,希望知道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体育馆里有好几万人,大部分是从北川一线撤下来的灾民。除了体育馆内,外面还有好几个帐篷区,人们排长队等吃的,等水。 没有人带口罩,一个都没有。这么高的聚集密度,一旦发生什么流行病,后果不堪设想。保安给我指路,找到了中医院的帐篷。医护人员处理着川流不息的病人。一位满头绷带的老人,一个正在换纱布的中年人。 Y院长来了,她该是个来自南国的人,我熟悉的口音,满脸的疲惫。 我们说这里需要的物资,我打电话回成都去红会调配,边上围上来几个医生,说这里还需要什么什么。我对Y说,你们得保护好自己,别人不戴口罩,你们得戴。你们倒下了,这里几万百姓靠谁,你们,太不容易了。Y楞了一下,中年的她忽然哭了,扶着我的肩膀,说了句,太惨了,我好累啊,然后哭得无法自禁。 之后的几天,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问情况如何。政府开始从这里疏散灾民,病人也渐渐转移去全国各地。最后一次通话,她们的医疗站转去了安县。后来从九州体育馆又路过过好几次,但那里已经实行了管制,进出都有人看管。没有特定的任务,就没有进去添乱。远远看着那座巍峨的体育馆,很难把它和一个灾民聚集地联系在一起。

关于父亲节

小瑶是我的朋友,也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 前几天她在做关于父亲节的一个专栏,问我关于父亲节的感受。 想了1秒钟,写下下面的话。 ———- 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父亲节,直到看见一张为在地震中离去的孩子烧纸的父亲照片时,才意识到平素觉得极其自然平和的父子关系,也可以让人痛彻心扉的。每天看着自己的孩子,不知不觉中看他们从婴儿长大成人,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老去。自然的过程,却未必总能自然地完成。希望自己能更珍惜这份亲情,每一分钟每一秒,岁月静好,当一个父亲,真好;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真好。 ———- 文字昨天出现在南方都市报上,一并出现的还有好几个爸爸的照片和文字。 人家都是老爸和孩子的照片,就我, 傻乎乎只有自己一个大头。 小瑶害人也! 南方都市报相关文字

川西的日子:来自绵阳卧龙十组的信和回信

红石哥哥你好, 周末我回家了一次.村里情况还行.上周心连心给村里送去了六十几口锅,还有一些碗,大家都挺高兴的.因为几乎每家都缺这个.还有就是村里人户口在村里的每人都领到了900元生活补助,不过不幸的是我没有领到.因为我的户口上学时迁到了学校.关于给每家安活动板房,是每个人按户口9个平方.要是不愿意安的每人依户口补助钱,具体补多少还不清楚,因为安的活动房面积有限,安了就意味着要放弃猪啊.鸡啊等家禽,虽然我回家时正在统计要安的数据,不过有一部分人已选择不安装活动房而去领钱,然后自己盖那种简易的草房,就是用麦杆盖的那种.可以理解他们为啥不安,因为对农民来说,要是家里没了家禽就象缺了点啥。。。。ok今天就到这, 祝工作顺利 ————————– 小崔你好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 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地震,打死我也无法想象我们会认识,更无法想象会去你们村。 卧龙十组,现在成了我每天都会想到的地方。 上周你的那个小朋友来问能不能给安净水器,我找了一圈,似乎这东西现在都是大容量供给几千人的,没有找到村庄容量的, 特别抱歉。 板房的指标定了, 什么时候能开始建呢? 很想念那些老人家, 建板房,是政府、厂家派人来,但有人帮农家清理那些废墟么? 我一直在想, 大学就放暑假了。 如果农村的老人家们没有劳动力清理场地 (肯定得清理出来吧), 能不能组织大学生们当志愿者,帮乡亲们一起重建家园呢? 这只需要几个条件, 一是真的想为乡亲们做事, 二是注意安全, 三就是肯出力气。 你了解村里的情况, 有这样的需要没有? 补助的事情,的确有些遗憾, 估计不是村长自己定的标准。 你们村的百姓不会忘记你给村里带来的这一切的。 人都是有情有义的,只是如何表达而已。 也别特担心,你知道很多人关心着你们。真有困难时, 一定会有人伸手帮忙的。 我不懂为什么有了板房就得放弃家畜。 难道是因为钱不够? 家禽对村里人, 应该很重要的一部分收入吧。 这点我不懂,在努力学。 从你们村我学了很多东西。 你快放假了吧? 暑假什么安排?我和毅玫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也很惦记着你们。 上次在网上还说起过四川干闺女 :)有空多给我写信,我想知道村里发生的一切。 石头

再说华师校园

中午和学生们一起吃食堂,端几碟小菜,一碗米饭,10块钱就能吃的满口流油。华师的食堂除了饭菜好吃, 名字也有特色。 大多数高校都以数字命名食堂,第一食堂,第二食堂,只有华师的食堂叫陶园, 叫沁园。 刚来华师的时候, 住在湖边的招待所里,四层楼的房子,下面还有一个饭堂叫雅园。装修最破的雅园曾是我在华师诸饭堂里的最爱, 早晨总喜欢那里买两个煎饼加一杯豆浆,一路喝着嚼着,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走去办公室。 神仙一样的记忆。 因为来这里的日子总是间隔着,每次来,就会发现些变化。华师最老的黄楼变成了一排绿树,带着了一丝很遥远的记忆。雅园的消失让我感觉很诡异,她消失得那么干净,变成了一片种满花草的绿地,中间还有一道弯曲的石板小径。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每天从那石板小路上走过,脑海里很少再会想起这里曾是我热爱的雅园。 雅园的对面是研究生宿舍楼,入夜灯火通明,倒映在湖面很是好看。有一段日子喜欢在夜里湖边散步,校园的夜很静,不时能看到夜幕下坐在树从里的情人。研究生楼的下面是中区商店,华师书店,和一排各色的小店,提供各种方便服务,能在半夜三更买到牙刷牙膏矿泉水。 这次回来,想去把湄公河的手抄本再去复印一些送朋友,忽然发现那间复印店不知所踪。 仔细看看,中区商店也在全盘拆除了装修。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装修得极其精致的银行营业厅。那里原来只有一个农行的自动提款机,现在也成了室内的一排装置,鸟枪换炮,排队取钱的人不见了,那些方便的小店也和我的雅园一样,成了昨天的梦。 想想,我已经能写些关于华师校园的回忆,岁月静好,但过得也确实够快的。

华师校园

晚上的校园,空气很湿。 每天都断续着下几场暴雨,路上总有水洼。 懒得看路,穿双人字拖踢踏踢踏走过,干湿与我无关。 早晨路过小桥。 桥上的灯柱从去年就已经损坏,一直没有修理。 校园是一个浓度很高的地方, 一个孩子从桥上跑下,满脸是灿烂的笑。 几个学生走过,浑身散发着自信。 拎着方方的公文包,穿戴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教师,面前延伸着漫长的职场路。 踌躇满志的中年人,空了手,略略鼓起的啤酒肚。 文化广场就着音乐舞动红扇的大妈们,抖着手腕,精神焕发,扇子张合间发出刷刷的声响。 那位头发银白,身板却笔直的老师该是当年教过我的那些助教中的一个吧。 老人家一手拐棍, 一手抓了个可乐瓶弓背慢慢走过,寻找着每一步腿和拐棍间的三点平衡。桑榆暮年,孩子们该已经长大,事业也是昨天的梦。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华师校园,无数次的走过这条路,无数次看过这扇窗。 新生入学,老生毕业, 来去都匆匆。 六年的时光, 就这样静静流去。

多大事儿, 我以为抢鸡蛋呢!

别问我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