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钟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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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秒钟的鱼
<>2008-02
RedRocks/红石
旧金山的水族馆有80多年的历史了,收集了众多珍奇鱼类,有些在自然界已然灭绝。馆里很安静,两边墙上嵌着的水箱中渗出些许灯光,昏暗地照着走道。游人们说话轻轻,脚步轻轻,好像怕打扰了箱中自在游动地鱼们。前几年常去旧金山,有空就去水族馆里安静呆上半天,在这个灯红酒绿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这里有喧闹中罕见的一汪静水。
印象最深的是条大鳗鱼,总是缩在人工岩礁的洞穴中,难得露一下头。只有一次,很难得地见它出来游动。鳗鱼长得很难看,说是鱼,它却更像一条在水中静静滑动的蛇。莫名地被打动,我在水箱边愣愣地看它从水箱的一端游到另一端,扭一下身体,掉头继续前进,无终止般地来回,来回。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位老人。见我对着鳗鱼发楞,就告诉我,这条鳗鱼是水族馆中生活得最久的成员,开馆不久就来到这里。水族馆的管理人员换了一代又一代,老鳗鱼一直在这个水箱里不紧不慢地游着。那水箱实在是不大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鳗鱼很像一个囚犯,终年促狭在这小小的牢狱中徘徊,几十年的光阴,它是不是早已绝望?老人笑了:“别担心,大多数鱼的记忆很短。有人研究过这条鳗鱼,它的记忆最长也就是七秒钟。从水箱里游过,到对面一回头,眼前已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它比我们谁都开心。”七秒钟,鱼的记忆太神奇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我们长大,我们忘却了欢乐的童年走进社会,每天上班下班,走同样的路,坐同样的车,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
也许生活并不真那么枯燥,我们却总会埋怨着日复一日的重复。如果我们是条鳗鱼,回头,就能忘却曾经的一切烦恼,就能继续开开心心地往前游。或许前面的路没有多远就是尽头,不需要担心,如果我们也可以回头。
秋天的时去了一次阿拉斯加,才知道鱼的记忆还有另一个极端。正是大马哈鱼洄游的季节。大马哈鱼也就是现在餐桌上时髦的三文鱼,做成刺生。切得整齐,粉红的肉纹在盘中排成美丽图案。三文鱼卵在内陆山溪中孵化成小鱼,其后两年里慢慢顺流而下进入大海。成年鱼在海中自由自在几年,某个秋天到来的时候,它们忽然想起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于是一年一度的洄游拉开序幕。它们游过漫漫大海,找回当年入海的河口,从这里开始,它们不再进食,只奋力逆流而上,游过一个又一个河流分岔,跃过一道又一道龙门湍流。那些能幸运来到产卵地的三文鱼,竟然有99%是从这里孵化,开始它们的一生。没人明白它们在万水千山中记住自己的出生地,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要顶着自天而降的雄鹰钢爪,地上棕熊的血盆大口和沿途渔民的天罗地网,筋疲力尽地回到出生地,只为了完成传种接代的使命后旋即死去。
在食物链里,我们远高于三文鱼,它们注定只是我们的盘中餐。那天,看着水中不屈不挠游动着的三文鱼群又一次发楞:人类不仅不能如鳗鱼在瞬间忘记过去,似乎也远远不如三文鱼,太多的我们不仅忘记了家在何方;或许在生活的奔忙中,连自己是谁也早已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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