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散记 9


CHENA RIVER
早晨又迷失了方向, 找不到旅馆的大门.
CHENA RIVER, 第一次见到这 名字, 想了,难道这地方和我有什么关系, 河名的5个字母中, CHEN 占了4个. 再仔细琢磨一下, 满不是那么回事. 当地语言中, NA,是河的意思。 CHENA, 就是 CHE 河。 别说我这个老外搞糊涂 , 就是说英文的鬼子们也把 CHE 河 搞成了 CHE 河河 (CHENA RIVER). 别说鬼子会搞糊涂, 就是当地人也会叠用同一个词汇。 阿拉斯地名中, 叫某NANA的河流就有好几条。
CHENA RIVER 发源于阿拉斯加的大山之中,雪水消融,集成小溪,渐渐汇流成一条水色清纯的山溪河流。 CHENA 清冽的河水一路而下,最终进 TANANA河。这条名字中有两个NANA 的河,在阿拉斯加本土的 Abaskan 印第安语言中,意思是来自大山。船到达CHENA和TANANA交汇处时,TANANA的名字才凸显真正的意义。 和CHENA不同,TANANA发源于冰川。阿拉斯加巨大的冰川在一道道河谷中缓慢推进,巨大的冰流以无法想象的力量一路铲磨着谷底和两侧的岩石。 流动距离长的冰川能将一路铲下的砂砾磨成极细的石粉。 等冰川消融,发源成冰川河流,如果水势浩荡,就能挟裹着这些砂泥而下, 水色混浊。 在CHENA 和 TANANA 的交汇处,冰川河混浊的水势忽然遇到山溪近乎透明的泉水,从泾渭分明到两条河流湍急的河水翻滚挣扎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用当地印第安的语言, Nuchalawoya, 大河的婚姻。
Marriage of Rivers
(清浊相混,清变浊。 这是一个自然规律, 无一例外。清只有变成无穷大, 才有可能将有限的浊稀释到难以察觉,这仅在理想状况才可能发生。 一粒老鼠屎能坏一锅粥,也是同样的道理)。
船上挤满了穿着得花花绿绿的游客,开船前各自占据靠窗的座位,船开动了,才发现站在两舷才是最佳的观景位置,于是侧舷又挤满了人。 征得了船长的同意,我幸运地进入驾驶室的范围。 可以在两舷和船首间自由来往, 观看周围的景致和拍照片都更加自在。
这家游轮公司一共有4条以发现者 (DISCOVERY)命名的水轮船,都属于家族营运。我坐的这条船船长就是公司的大老板。 从营运规模和票价看,他们一家该是非常富有了,这老板还是一身船长服,一丝不苟地在CHENA河上驾船。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对这条河的热爱,他此刻为什么不在某个大城市的雪茄室里滋润。老板安排了许多特别项目:启锚时沿河从前方水面上呼啸而起的水上飞机,世界冠军驾驭着狂奔的雪橇狗沿河飞奔,印第安村落里少女讲解她们的生活习俗。。每个项目都做得很扎实,不似许多景点忽悠游客的表浅。
Riverboat Discovery
船长大概50来岁,皮肤黝黑,脸庞有些消瘦,双目炯炯有神。他的大女儿已经能独立驾船; 小女儿刚上初中,穿了一身水手服,在前舷用摄像机拍摄河道狭窄时船舷两侧的情况, 通过一个显示器传给驾驶室内的老爸。 归途中,我注意到船长在接近一个河湾时目光一直在扫描绿树中的一栋很漂亮的木屋。“我妈妈住在那儿呢,每天船从这里过时,她都会出来和我们挥挥手”。船长很遗憾, 今天妈妈居然没有在河边屋前草地上出现。快到中午,水轮船慢慢靠拢了码头。船长的眼睛忽然放出孩子一样的光芒:我妈在码头上等我呢!
CHENA河的水位随着季节变化比较很大,在采矿热潮里,为了保持河道的畅通,在河上修过一道水坝,将下游的水泵入坝内提高水位。 这水坝早已被拆除,当年的泵房还在,改成了一个以泵房为名的餐馆。坐在水边,阳光灿烂中,吃下了我的第N块三文鱼。
大马哈鱼干
地陪的朋友JADE开车去两小时外的 CHENA 热泉。公路该是笔直,却因为这里冬夏的巨大温差,地面不停地热胀冷缩,路面变得丘陵起伏。 一路聊天,JADE还有个把月就要和过去是职业冰球手的男友一起去云南当外教,教孩子英文。很佩服他们的勇气,放下这里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开始一个新的生活。 JADE说,这个决定并不很难,她是美国人,男友是加拿大人,两人因为工作和生活地点的不同,关系远远近近很多年,分手多次,每次又发现心里不能没有对方。放弃自己的生活,去到对方的世界,各自又都有所不甘。索性选择一个完全陌生的中性地点,开始一种两人都没有经历的全新生活, 一起摸索着,建立起两个人的世界。
CHENA 热泉是阿拉斯加著名的观看北极光的地点,冬季夜长且黑,游客们蜂拥而至,如日本雪猿般浸在地热泉中,等待头顶奇迹的出现。此刻是夏季,很高的纬度,夜色竟然是通晓不黑。这次和北极光无缘,只能在热泉里泡了一会儿,继续和JADE聊她在阿拉斯加的日子和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热泉是一个旅游景点,附近有一所雪橇狗基地。 从林间的土路走过去,JADE忽然发现迎上来的主人恰克是她很多年不见的朋友。下午日头很热,恰克不肯放狗奔跑,带了在狗群中散步。 想起前几天在冰川上看到的那些雪橇狗,决定这些在夏日的炎热里耷拉了舌头的哈士奇有些可怜。
冰宫
另外的一处景点是一个冰宫,很大的冷库里是一座冰雕宫殿,晶莹的冰块里深埋的彩灯把整个宫殿点缀得璀璨。 宫殿里有大棉袄给游客穿,但世界久了,依然冷得不行。 主人站在冰雕就的酒吧后说,冷得过来吧,来杯冰宫威士忌。接过杯子才发现,精致的高脚酒杯竟然也是冰块雕成。烈酒入腹,浑身热呼呼,继续往冰宫深处走。 尽头是四间冰卧室, 里面所有的家具都 用冰雕成。 最惹人注目的,当然是那冰刻的大床。床上铺了厚厚的兽皮,摸上去,依然冰凉。想不出,在这样的地方住了,能有什么乐趣 (当然,小龙女除外。想起寒玉床,大抵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RIVER MIKE 是阿拉斯加传奇人物。六次雪橇大赛的金牌得主,在事业的顶峰忽然激流勇退,在之后至今的18年间,将自己完全退回了自然。夏季的时候,他住在白令海峡附近的海滩上捕鱼,冬天,进入阿拉斯加中部的树林里栖息。每年靠给营地的游客讲故事挣2千元买最必须的东西,余下的生活需要,全部从阿拉斯加的大自然获得。我问他,你不交税,山姆大叔不会找你的麻烦么。MIKE 靠在他那辆1961年的GM皮卡旁,哈哈大笑:欢迎他们来找阿,对我,任何变化都是一种改善。关在监狱里,一天三顿有人烧好的热饭,每天能洗澡换有人给你洗干净的衣服,多好。
皮卡的车厢里,是一张铺在车厢地板上的旧床单,破烂,但洗得很干净,上面胡乱堆着一堆过期的国家地理。一个显然是自制的木柴炉用螺丝固定在车厢尾部,铁皮烟囱从车顶上钻出去。炉子可以煮水做饭,也可以在冬天生火取暖。 我羡慕他,对幸福的理解简单到了这程度,还能有什么让他不快乐的事情呢。(当然,我这知道,他的生活和我们理解的幸福和舒服完全无关,我的幸福底线又在什么地方呢? 回答: Don’t ask a question that can’t be answered).
River Mike
跟随着RIVER MIKE到处流浪的,是他的两条狗。 一条叫小白,另外一条叫老兄。 老兄真的很老了,趴在木板搭的屋子里,一动不动。MIKE说,数年前,他在路过一个雪橇狗场的时候, 见到一条叫老兄的黄色雪橇狗, 那狗似乎他很有缘, 每次一招呼名字,立刻欢快地扑到他的身上。 阿拉斯加比赛的雪橇狗年老后下场通常很悲惨,多为狗主安乐处死。 MIKE当时告诉那狗,老兄, 等你退休了,我领你回家。
几年后,MIKE再次路过那狗场,去找老兄。 一条已经退役的老狗和老兄长得一模一样,却任MIKE千呼万唤,总没反应。新狗主不记得老兄这个名字 (退伍的老狗, 能活着已经是一种奢侈)。MIKE把这条老狗领了回来:老兄不见了, 你长得如此像它,我们也算有缘。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有一天,MIKE发现,这条长得和当年的老兄一模一样的狗,原来耳朵已经完全聋了,它,该就是当年的老兄。
(写到这里的时候,又一位朋友来说,石头你那些 ALASKAN HUSKY的照片拍得挺好看,但你不懂狗。 我已经知道TA 要说什么了。 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们,看惯了好莱坞的电影,跟惯了养狗贵族们的风雅,只把电影里用的那几种 (不仅仅是Malamute, 也可以是Samoyed 或者其他几种类型) 称为HUSKY。
真实中,ALASKAN HUSKY并不是一种血统, 而是阿拉斯加雪橇狗的一种统称. 从实用角度, 一条优良的雪橇狗通常都是混血交配而成. 那些电影中的SHOW DOG, 在体能上无法和混血狗竞争. 除了当宠物外,很少有真正的阿拉斯加人养那些”movie dog”. ALASKAN HUSKY在当地的唯一目的是拉雪橇。 因为现代交通工具的发达,现在的雪橇狗除了参加雪橇比赛和拉游客外,已经很少有存在需要。 一条得奖的ALASKAN HUSKY可以为主人带来很多钱, 但因为HUSKY血统不纯, 需要大量繁殖才能从中选取出佼佼后代. 大量体质较差的HUSKY被主人放弃, 引起动物保护者的严重抗议.. 这是题外话了.)
白夜,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子夜。天色却还透着蒙蒙的亮。从RIVER MIKE停车的小树林出来,迎面遇到了JADE的朋友,狗场的主人恰克, 喝得几分醉意。 恰克说,下午太热,现在凉快乐,咱们溜狗去。
回到狗群中的恰克瞬间酒意尽散。月色下见到主人的狗群轰然躁动起来,一条条拖着颈上的铁链争先恐后地往走近的我们身上扑着, 吠声震耳欲聋。 营地里没有雪,雪橇变成了拖车。恰克把车身和拖索理顺,然后奔进狗群,将他的爱犬一条条解开,一起奔回车边,上肩带,挂拖索。只一会儿功夫,12条欢蹦乱跳的狗狂叫着,浑身上下透着兴奋,将固定在地锚上的车拽得乱战。 没有被选中的狗不甘地狂叫着, 努力挣着项链,好像向主人表明他多么想加入奔跑的行列。
夜色里的HUSKY
恰克放开车闸,一声呼啸,头狗呼啸而起,其余的也随之开始狂奔。只离开我们最近的那条狗犹豫了片刻,竟然被拖翻在地,拖到了车的后面。惊呼中,狗群完全不肯停步。心一下揪紧了。这家伙居然在翻滚中挣脱了套在身上的绳索, 更让人吃惊的是, 没有任何绳索在身的它,毫不犹豫地从飞驰的车侧狂奔回队列中,和同伴们一起奔跑。
这该是一个多么诡异的场景:子夜已过,蒙蒙月色,一群狂吠的狗拽着一辆拖车穿过阿拉斯加的森林。 奔过小镇,狗吠声大概震醒了所有的人家,窗口相继亮起了灯。三岔路口,也许是夜色,也许是太兴奋,狗群竟然兵分两路,往不同方向跑去。恰克也慌了神,等跑散的狗发现不对,掉头奔来时,迎面撞上了拖车。一条狗被卷入车厢下面,恰克跳起身压在车闸上,也许是因为狗群也失去了方向,这次,车停下了。 夜色里,看不去清恰克的表情 , 听见他哆嗦的声音念叨着,孩子,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心又一次揪紧,更紧。
阿拉斯加的夜,奇迹发生。 抬起车轮, 松开被压住的绳索,那条狗翻身窜了出来,竟然毫发无损。十二条狗继续列队狂奔,其中两匹身上没有绳索。 也许是这一夜的惊险还不够,四个轮子的拖车无法跟上四蹄翻飞的HUSKY, 撞上路中突起的一块大石后,车身疯狂晃动倾斜,我的腿狠狠撞在前面的铁护栏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伤口,写下这个夜晚时已经是两周后, 创口还没有愈合)。
阿拉斯加的夜,一次又一次让我无法忘怀的阿拉斯加的夜。
阿拉斯加的夜

No comments yet to 阿拉斯加散记 9

Leave a Reply

You can use these HTML tag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