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城故事 (3)


雨停的时候,和朋友约了在街上见,漫无目的顺了道路走去。南门附近有个作坊在街边做月饼,个儿很大直追北方的烙饼但多了圈用模子压出来的花边,每个饼都是用手工点了红,再在一个扣在炉子上的烤盘上旋转了烘熟。南门有阶梯通到城墙顶上,在城根处却安了个铁门, 门里面的门房姐姐用把大锁把自己锁在里面,任人如何请求都不开门,很好奇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里面不开门却又要坐在那里, 既然锁上了,走人就是。 同样的是南城门,瓮城里面改成了城管办公室,却把原来可以供人进出的外城门锁上了,只把内门留一个侧身能挤过去的缝,估计在这里工作的都是瘦子,如果胖领导来视察就得广开中门了。瓮城里除了在门口竖了闲人莫入且被高大城墙环绕的院子里工作的城管人员外,在石阶上坐着的只有我和朋友。 抬头看看瓮城顶上那块不方不圆的天,天依然阴暗,瓮城是过去用来抵御外敌的有效方法,把敌人放进来,然后用滚钉车往下砸,这里的城墙上没有挂这些血腥的武器,城墙顶上有几个不知道从哪个城门上去的游客,正扒了城墙往下看,大概在想这两个人从什么地方下去的。
同行的同事们一个个都离开P城了, 包下的大院里空出的房间也越来越多, 于是我从下人房搬进了大奶奶的客房, 最后搬进了大奶奶的房间。 房间里有很典型的炕,雕花的床栏, 最妙的是新装修的洗手间里有四盏明晃晃的浴霸灯, 在这阴雨绵绵的季节,这温暖, 这光线, 简直就是神赐的福音。 捂在炕上看书,笔记本电脑放着土的掉渣的老歌三重唱。
书里有一段讲现代医学的缺陷,说药越来越好,设备越来越精明,医生离开病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缺乏技术的年代,医生对病人的最大慰藉是谈话和肉体的直接接触,心理上的安慰给病人带来精神的平和。
想起对门的雷妈妈了, 她出事故后的七年基本就不能出门走路了, 自己一个人在窑屋里呆着。 想了想了, 我就出了客栈, 过街, 穿过小巷, 到了雷妈妈的家。 门没锁, 这地方的门从来不锁的, 我嚷了一声有人在家么, 就推门进了屋。 雷妈妈看到我好高兴, 来来来上炕坐, 来来来抽烟。 我们聊开了家常,她把炕角里的一圈纸拿给我看, 里面是医院的诊断和X光片。 诊断上说处理太晚, 无法完全痊愈, 建议卧床休息, 每日翻身避免褥疮和继发性尿感。 雷妈妈很坚强, 一直坚持不躺着, 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晋地做饭依然烧煤为主,雷大哥给妈妈买了个煤气灶, 白天他不在家时妈妈可以用煤气炉烧点水喝。骨折没能痊愈, 但医生的担心也没发生, 老人家身子板看上去很结实。

雷妈妈把X光片展开, 对着窗户横横竖竖反复地看, 我想在没别人的时候, 这个动作她也一定重复过许多许多次, 想搞明白这上面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让她无法再走路。 我下意识地坐得离开她很近, 去拉了她的手。雷妈妈紧紧攥了我的手, 一个关节一个关节的摸, 一寸一寸去感觉我的胳膊, 七年的时间里, 也许很少有人和她这样拉手; 七年的时间里,我们又和多少亲人如此拉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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