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了,当烊了,小八拉子开会了。。。


LACIYA 拍的江南水乡雨 (经作者同意转贴)
(1)
LACIYA在江湖色贴了张江南水乡雨。空空的画面里,一个人也没有; 高高低低的青瓦屋檐,断线珍珠般坠落了串串雨水。图下是这几句儿歌:落雨了,当烊了,小八拉子开会了。。。屋檐下的雨,屋檐下的童声,顿时唤起一串童年的回忆,雨水一样砸在心上, 然后碎了,溅落一地。 如逝去的童年, 再难找回。
(2)
这该是首地道的上海童谣了。从小长在上海弄堂里的朋友,现在稍微有点岁数的, 该都极其熟悉这几句话的。我唱这童谣的时候, 是在师大287号的日子。
287号是师大一村深处几排矮平房中的一间,屋檐很低,大人伸手就能摸得到。 师大一村肯定是解放后建造的,在80年代初那种延续至今的6层火柴盒兵营公寓出现前,主体还都是一排排的瓦房。这片至今依然闻名上海的村落里,终于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出江南水乡老屋那种自然的参差高低,但那时却继承了水乡建筑大斜顶低檐的建筑风格。屋檐远远挑出弄堂,梅雨的季节, 行人如果忘记了带上把油布伞, 就可以侧了身子在屋檐下躲雨或者慢慢往家走,尽管屋檐的功能比不上广州的骑楼能让行人完全躲开风雨的暴虐,但多少可以能让人避免落汤鸡的狼狈。
而那年代的童年,是没有太多五光十色的娱乐的。 除去几部看烂的电影外, 剩下的娱乐都是在大自然的赐予里取得的。下雨,自然属于最让孩子们开心的时候。大声嚷嚷着这首童谣,光了脚丫在弄堂里跑来跑去, 吧唧吧唧地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大人们在门里窗内,也在大声嚷嚷着。 父母担心孩子着凉, 邻居抱怨孩子太吵还把脏水溅到门窗上。
(3)
师大在苏州河边, 文革中的三结合, 使得船民,老师, 工匠都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社会分工和曾经的社会层面。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大家都有善良的心。 这让我到现在看到衣冠楚楚把服务员呼来喝去的大爷们,都会想到那个疯狂而又简单的年代。
孩子们都在一起上学, 每人带来自己的方言。 于是东北话, 广东话, 上海话, 苏北话, 在小小的课堂里有机地融合成了一个崭新的师大一村话。 这也许是全中国最独特,使用人数最少, 存在时间最短的方言。 现在去师大一村, 已经再不能听到那种奇怪的发音了。
而这方言转换下的童谣, 也带上了鲜明的地方特色。 第一句的落雨了, 成了普通话的下雨了,第二句照搬上海话发音, 当烊了;而最后一句小八拉子开会了却 揉进了船民的苏北口音, 成了小波罗头子开会了。。。
(4)
上海的大人们自然是不会有失身份地冲到雨里和孩子们理论的。 于是唱着童谣的孩子尽可以肆无忌惮地捣乱。 我那时最爱的是用小手捧来泥土建成一道泥坝,把下水沟堵上, 看雨水在坝后一点点涨起来,然后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 水流会松动泥坝,于是又得光脚在雨水的石板路上吧唧吧唧地跑去捧来更多的土抢险。
泥坝最后一定是输给雨水的,哗啦一下冲垮了,冲进下水道。而那往往带来没有预想到的后果, 就是真的把下水道堵了, 水漫得到处都是。 于是只好蹶了小屁股蹲在雨水里,细细的 小胳膊使劲撑进下水道去掏,等鼻子快凑到臭水面的时候, 阴沟通了, 水打了旋而呼啸直下。 那就是该甩了两只脏脏的小手回家的时候了。爸爸妈妈都下乡去了, 只有姥姥在。 姥姥从来都是护着我的, 绝不会说我把自己搞得泥猴一样。急忙的找干衣服给我换上, 或许还有碗加了糖的热姜汤。
(5) ,
这次回从上海离开时,儿时的邻居哥哥建平来送我。建平是阿三爸爸的大儿子,我们两家该有半个世纪的交情了,这友谊从父辈们开始延续到现在。初次相逢的时候,父母们都还三十不到,而阿三爸爸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 建平哥哥也快50了, 长得和记忆里的阿三爸爸一模一样。
那天我们两个开了车在师大校园里转了半天, 找孩子时候的痕迹, 师大的文史楼依然在那里。 三十年前,那顶楼是锁上的。我们从边角爬上楼顶。四楼在那时孩子的眼里是绝对的高楼了,可以放眼看到很远的地方。 校长办公室是在丽娃河 (那时当然不能叫这个很小资的名字, 俗名酒是叫老河滨,用师大一村话读就是老河梆了) 畔, 那时是个两层的小楼, 现在依然是,历尽了老校长, 造反派,工宣队, 军宣队,改革办, 新校长。。。 看样子当官的喜欢这种独特的精致, 与众不同。
我们在师大门口的小店里吃的早饭, 素鸡和白斩鸡加白粥, 聊聊了我们的童年,父母们的中年和老年, 和我们的孩子们的童年。。。 然后我们开车去机场,一路继续聊着聊着。 然后我们发现我们走到了乡间的小路,肯定赶不上我的航班。乡间的路, 和我们的童年记忆居然有几分的相似。
(6)
我们都笑了, 童年的故乡, 是不该这么来去匆匆的。打电话,把机票换到了后天,然后回到师大,再次坐在阿三爸爸在20多年前打的那张沙发上, 抽烟。 我走出师大的门口, 在校门边的小店里烫了半斤黄酒, 暖暖地喝着。
童年早已过去, 美好只存在记忆中。 只在偶然见到的孩子时的玩具,或者一个标记, 或者一句儿歌中,从记忆的深处浮出。那天我没有和往日一样去找在上海的朋友们吃喝玩乐, 把自己关在老屋里,想再体会一下昨天。 到入夜的时候, 我知道自己失败了。 没有了亲人的家,只是一间冰冷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 我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一刻也不想多停。 赶上了下一班离开的飞机。
新机场在浦东,曾经只有一个浦东公园的地方。 现在汽车驶过巍峨的卢浦大桥后还开了40分钟才到机场。 起飞, 立刻看到的就是东海。 机翼下是点点的船影。上海的早晨, 雾气蒙蒙。 陆地渐渐在朦胧中消失。 关灯, 闭目,心里有一丝寒意。那一刻我知道上海正在我心中淡去。
(7)
然后我又见到了江南水乡的照片, 那高低参差的屋檐, 那屋檐下串串而下的水珠。。 我又听见了童年的歌声
落雨了,
当烊了,
小八拉子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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